第81章(1/2)
长安城的晨钟刚响过三声,东市铁匠铺里的炉火便已烧得通红了。
方炎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手里的铁锤落下又抬起,有节奏地捶打着砧上烧得金红的铁块。火星子飞溅出来,扑上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他也不躲,整个人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一尊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铜像。
铁匠铺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挎着菜篮的妇人、扛着货物的脚夫、骑着高头大马的勋贵家仆,熙熙攘攘地在这条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大街上穿行。偶尔有人往铺子里瞥一眼,看见方炎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便摇摇头走过去了——这铁匠铺开了快一年了,打的都是犁头、菜刀、铁锅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隔壁巷子王寡妇家那只芦花鸡都认熟了方炎打铁的声音。
没人知道这间铺子的地窖里藏着什么东西。
方炎打完了今天最后一炉铁,把成形的菜刀胚子扔进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腾起。他拿搭在肩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把脸,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支着下巴打瞌睡的李清寒。
这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随意绾了个髻,斜靠在柜台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可方炎知道,她那半阖的眼皮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双锐利的眼睛。三个月前她初来长安时就盯上了这间铺子,方炎以为她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差点没用地窖里那根还没完工的枪管把她脑门开了瓢。后来才知道,这姑娘是隔壁街卖胭脂的——不对,卖胭脂是幌子,她是替刑部暗查兵器私铸案的密探。
“别装了。”方炎扔了帕子,“你眼皮抖了三下了,早醒了。”
李清寒果然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清亮得像冬日井水,哪有半点困意。她撑着下巴没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你今天打的那把菜刀,刃口淬火的手法不对,回火温度低了大概五十度,刀口会脆。”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卖胭脂的,懂淬火?”
“我一个卖胭脂的,还知道你这铺子里藏着十二杆还没完工的火铳。”李清寒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却亮了起来,“别急着否认,方炎。我查了三个月了,你这铺子里买的铁料比打出来的东西多了足足四倍,多出来的铁去了哪儿?你那些从不示人的木箱子又是什么?还有你每隔三天就要出城一趟,去城北那片废弃的砖窑——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炉膛里残余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方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走进了内室。李清寒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内室里堆满了杂乱的工具和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方炎走到墙角,移开一堆废弃的铁料,露出地面上一个铸铁盖板。他掀开盖板,一股混合了硝石、硫磺和铁锈的气味从地窖里涌了出来。
“你确定要看?”方炎站在地窖入口,回头看着李清寒。
李清寒没有犹豫,提着裙摆便走了下去。
地窖比想象中大得多,几乎把整个铺子的地基都挖空了。墙壁上固定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这个隐藏了数月之久的秘密。李清寒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牛皮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地上的木箱里整齐地码放着打磨得发亮的金属零件,精钢枪管、黄铜击发机构、胡桃木枪托半成品,每一样东西的加工精度都高得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产物。而在最里面的工作台上,一杆尚未完成的长管火铳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的枪管比李清寒见过的任何火器都要长,枪托的形状也完全不同,上面还嵌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圆柱形装置。
“这是……”李清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狙击枪。”方炎走到工作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根还带着加工痕迹的枪管,“精确射击距离八百步,如果能搞到更好的钢材和火药,一千步也不是不可能。”
李清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朝廷神机营,所用的火铳有效射程不过两百步,而且打完一铳要装填半天,准头更是随缘。八百步什么概念?从长安城东市的这间铺子,一枪能打到皇城的朱雀门。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清寒转过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方炎没有回答,而是从工作台里面躺着一根毫不起眼的铁条,跟普通铁匠铺里的铁料没什么区别。但当她拿起来凑近油灯仔细看时,整个人僵住了——铁条表面密布着一层极细极密的螺旋纹路,像流水,又像树轮,在火光下泛出深浅不一的幽蓝色光泽。
“这是……”李清寒的瞳孔剧烈震动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这是百炼钢的花纹,但百炼钢的花纹不可能细到这个程度!就算是朝廷御用的最顶尖铸剑师,也只能打出手指粗的花纹,你这个……”
“秘法。”方炎把铁条从她手里抽回来,随手扔回盒子里,“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摸出门道。想要吗?想学吗?”
李清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盯着方炎那张在油灯下明灭不定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以为自己在追查一个私铸兵器的逃犯,但眼前这个人身上藏着的东西,远比私铸兵器要危险得多,也要诱人得多。
“你还没回答我。”她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他转身从墙上的图纸中抽出一张,展开铺在工作台上。那是一幅长安城的俯瞰图,但不是普通的舆图——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十七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精确到了具体的坐标和数据。而当李清寒看清那些红圈的中心点时,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十七个红圈,每一个都对准了皇宫。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清寒的声音在发抖。
方炎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图纸堆里。他背对着李清寒,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出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计划:“我想让一个皇帝,在龙椅上发抖。”
地窖里弥漫着铁锈和硫磺的气味,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零件上,拉得又长又扭曲。李清寒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拔不出那把刀来——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她没有拔刀,没有呼喊,没有转身逃跑去向刑部告发,而是站在原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方炎一句话:
“还需要什么?”
方炎转过头来,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看着李清寒,那张被油灯照亮的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决绝。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就在这个逼仄的地窖里无声地达成了。
李清寒松开了刀柄。
三日后,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碾成了泥浆,又冻成了冰,路面滑得像抹了猪油。街两旁的酒楼茶肆照常营生,掌柜的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长安城的人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这条街的某处,有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正在发生着改变他们命运的事情。
方炎把一筐碎铁料倒进熔炉,炉膛里的火蹿起老高。李清寒站在一旁,正把一本泛黄的册子按在膝盖上翻阅——那是她从刑部档案库里“借”出来的神机营火铳图纸。
“他们的枪管是锻焊的,铁皮卷起来捶打焊接,内壁粗糙得能刮下二两铁锈。”李清寒翻着图纸皱眉,“你那些枪管是用实心铁棒钻出来的?”
“嗯,实心钻。”方炎也不避讳,“先用熟铁棒烧红穿孔,再用长杆钻头反复扩孔,最后用铰刀精修内壁。”他拿起一根已经加工好的枪管在灯下转了转,内壁在火光下泛出一层均匀的金属光泽,“你看这光洁度,铅弹打出去不会变形,气密性也好。”
李清寒接过枪管,凑近看了看,又把它贴在耳边用手指弹了一下,枪管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用的钻头从哪里来的?这种精度的长钻头,就算是朝廷最好的工匠也造不出来。”
方炎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李清寒走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工具的材质和加工精度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尤其是那几根细长的螺旋钻头和几把硬质合金车刀,放在大梁任何一个工坊里都足以让人疯掉。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清寒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方炎把枪管放回工作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了一句让李清寒心脏骤停的话:“我来自一千多年以后。”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李清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锯末。一千多年以后?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方炎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开玩笑。
“一千……多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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