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陛下,”方炎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微臣确实有一件新东西想呈给您过目,但尚在试验阶段,还不够完善……”
“无妨,”皇帝摆了摆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朕就爱看不完善的。拿来看看。”
方炎无奈,只好转身从工坊最里面的密柜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到皇帝面前。
匣子打开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奇特的长铳,比寻常火铳短了一截,但枪管更加粗壮,枪身上安装着一个方炎自己设计的光学瞄准镜——当然这个时代的“光学瞄准镜”还很原始,就是在铜管两端各磨一片凸透镜,放大倍数低得可怜,但在这个冷兵器与火绳枪并存的年代,这已经算是神器了。
更重要的是,这把枪的击发机构不再是原始的火绳或燧石,而是一种全新的设计——方炎管它叫“击针式后装枪”。
原理其实不复杂:在枪机内部安装一根锋利的钢针,扣动扳机时,钢针会猛地向前刺入纸壳弹的底部,引爆里面的雷汞底火,从而引燃发射药。这个设计最大的好处是不再依赖火绳或燧石,不用担心风雨天气影响,而且装填速度比前装枪快了近十倍。
雷汞是方炎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折腾出来的东西——用汞、硝酸和乙醇反应生成的一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碰到撞击就会爆炸。制备过程极其危险,方炎为此炸伤了两次手指,好在都只是皮外伤。
皇帝拿着一颗纸壳弹左看右看,脸上写满了困惑:“就这么一个小纸卷,能打死人?”
方炎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清寒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陛下,此物尚不稳定,请陛下后退,臣来演示。”
皇帝看了看李清寒,又看了看方炎,哈哈大笑:“准了。朕倒要看看,方爱卿又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靶场设在了工坊后面的空地上。一具铁甲被放置在百步之外,方炎装填好纸壳弹,举起那把击针枪,通过瞄准镜那个模糊的视野对准了铁甲。
“陛下,”方炎深吸一口气,“这枪的声音会比之前的火铳小很多,但威力……”
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比传统火绳枪的声音小了不少,但更加尖锐,像是撕裂了空气。
百步之外的铁甲猛地一震,铁屑四溅。侍卫跑过去查看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那颗尖头铅弹不仅打穿了铁甲的前胸,还从前胸穿出后又穿透了后背,在铁甲上留下了两个对穿的弹孔。
而最让皇帝震惊的,是方炎装填第二发子弹的速度。
从退出弹壳到装入新弹再到扣动扳机,前后不到十息的时间。
“这……”皇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里面有狂喜,有惊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方炎,这个……这个有多快?”
“陛下指的是威力还是射速?”
“都问!都问!”
方炎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用皇帝能听懂的话解释:“威力不比之前的火铳大太多,但装填速度快了十倍不止。一个熟练的士兵用这把枪,可以在普通火铳手打一枪的时间里打出十枪。”
工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大炎朝的军队全部换装这种新式火器,那就不存在什么“三段击”之类的轮射战术了——一个士兵就能顶过去十个。边境上那些仗着骑兵优势来去如风的鞑靼人,在十倍的火力密度面前,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
但同样的,如果这种东西流落到叛军或刺客手里……
皇帝的脸色变幻了好一会儿,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他转头看着方炎,目光深邃得吓人:“方炎,你告诉朕,这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做?”
方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他最害怕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了皇帝对他的态度。如果他说“谁都会做”,那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灭口,防止技术扩散;如果他说“只有我会做”,那他就成了一枚随时可能被利用的棋子,永远别想脱身。
方炎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回陛下,这玩意儿做起来极其复杂,光是里面的无缝钢管就需要十几道工序,底火用的雷汞更是危险得很。微臣手底下那帮工匠,没有三五年功夫,连边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微臣留了个心眼,最关键的一个部件——击针的淬火工艺,微臣从来没教给过任何人。”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意思很明显:方炎在告诉他,你可以杀我,但杀了我之后,这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做出这种枪了。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笑声爽朗得让人心里发毛:“好!好!好!”
他又说了三个“好”,跟上一次如出一辙。
“方炎,你可真是个宝贝,”皇帝拍了拍方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了龇牙,“你放心,朕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昏君。你有这样的本事,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
他没有说完这个“怎么会”后面跟着什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走后,工坊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工匠们都用一种又敬又怕的眼神看着方炎,仿佛他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只有李清寒还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帷帽的白纱轻轻晃动。
“你刚才撒谎了,”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方炎能听见,“击针的淬火工艺,你前天就教给赵老七了。”
方炎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李校尉好眼力。”
“你不怕我告诉陛下?”
方炎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帷帽的白纱,映照出一张清冷绝伦的面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秋夜空里的寒星,直直地盯着方炎,没有敌意,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会吗?”方炎问。
李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帷帽轻轻摇了摇。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李清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方炎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你跟他们不一样。那些大臣们只会争权夺利,眼睛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而你,你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方炎怔住了。
这是李清寒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除冷漠以外的情绪。
晚风拂过院子,吹起帷帽的白纱,露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方炎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此后的数月间,方炎的工坊火力全开,新式武器的研发进入了一个恐怖的加速期。击针式后装枪的小批量试产已经在进行,首批装备了禁军的一个百人队,效果出奇地好,射击训练的成绩把那些用惯了火绳枪的老兵们惊得下巴都掉了。
就在方炎以为一切都在稳步推进的时候,一道圣旨打破了平静。
皇帝要北巡。
名义上是“巡视边防,鼓舞士气”,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边境的鞑靼人又开始不安分了,入秋以来已经骚扰了好几次边镇,杀了不少百姓,抢了不少牲畜。皇帝坐不住了,想亲自去前线看看情况。
方炎被一道圣旨征召随行。
“军器监副使方炎,随驾北巡,负责巡查边军火器配备情况,并就地改良守城器械。”
读圣旨的时候方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一个天天泡在工坊的技术宅,突然要跟着大部队跑到边境去,这不是要他命吗?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李清寒也被调回了禁军序列,随驾北巡。
这意味着他在这几个月里慢慢建立起来的那种微妙平衡被打破了。李清寒不再是以“保护兼监督”的名义跟着他的独行侠,而是回到了她原本的队伍里,成了千军万马中的一员。
临行前一晚,李清寒来了一趟工坊。
她换上了一身戎装,银白色的软甲换成了制式的明光铠,腰间的窄刃长刀也换成了更适合战场的横刀。帷帽还在,但白纱换成了更厚的黑纱,几乎完全遮住了面容。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她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来,“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方炎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要带走的工具和图纸,闻言愣了一下:“李校尉这是……来关心我?”
黑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很轻,轻到方炎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方副使,”李清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清冷的调子,“边境不比京城,你一个人,小心些。”
然后她就走了,步伐干脆利落,铠甲片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方炎站在工坊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装进箱子的扳手,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一个人,小心些。”
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了?
方炎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工坊。平时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地方,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动静。工匠们都被他提前打发回家休整了,那些半成品火器和没来得及装箱的零件散落在操作台上,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方炎啊方炎,”他自嘲地拍了拍脸,“你可别犯糊涂。”
第二天清晨,大军开拔。
方炎骑着他那匹从骡子升级而来的老军马,混在军器监的随行队伍里,缓缓出了京城的城门。他的牛车被换成了两辆骡车,一辆装工具和图纸,一辆装他连夜赶制出来的几支新式火器样品,准备在边境做实战测试。
队伍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沿途百姓夹道欢送,场面宏大得让方炎这个现代人有点恍惚。
他转过头,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抹银白色的身影。
禁军的队伍在队伍最前面,离他足有半里地远。但方炎的视力极好——这是穿越后莫名其妙增强的一个能力——他还是在层层叠叠的旗帜和铠甲之间,认出了那个骑着白马、戴着帷帽的身影。
她在队伍的边缘,策马而行,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方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忽然笑了。
然后他策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前路漫漫,但方炎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边境的风沙很大,鞑靼人的弯刀很利,朝廷里的勾心斗角更是比火药的配方还要复杂百倍。但方炎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所有人都没有的——他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那个戴着帷帽、连笑起来都吝啬得要命的女人,似乎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的人。
大军北去的烟尘扬起,遮住了回望京城的路。
方炎摸了摸腰间那个被体温捂热的铁质零件——那是他连夜做出来的一支微型火铳的击发机构,小巧得可以藏在袖子里。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东西的存在,包括李清寒。
但他知道,在那个冷面女统领的某处铠甲底下,一定也藏着一件不为人知的保命家伙。以她的精明,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个聪明人凑在一块儿,是互相算计,还是互相依靠?
方炎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想知道。
马蹄声碎,北风卷地。
大炎的边境,在秋日的天幕下,如同一张绷紧了弦的弓。
而方炎这把刚刚出鞘的钝刀,即将迎来的,是淬火,还是折断?
(未完待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