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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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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一般没关系。咱家这次来,不是来找手艺好的。”曹化淳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看向院子里站着的十二个衣衫褴褛的铁匠,“咱家是来找胆大的。”

没有人敢说话。十二个铁匠站在院子里,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王老四混在最后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曹化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越看越失望。这些人一看就是被征怕了的,眼睛里全是畏缩和木然,没有半点锐气。他转过身,正准备回去向赵元亨交差,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请问这位公公,胆大的标准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露出站在最后面的沈青。

沈青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粗麻布的,但至少没有补丁。他把头发梳了梳,用一根木簪别住,站在一群畏畏缩缩的铁匠中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栽在了灌木丛里。

曹化淳转过身,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赵元亨在旁边小声说:“这是本县的铁匠,叫沈铁生,开了三年铺子,手艺……一般。”

“手艺一般?”曹化淳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手艺一般的人,可不敢这么跟咱家说话。你叫沈铁生?”

“是。”

“你说胆大的标准是什么。咱家倒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青抬起头,直视着曹化淳的眼睛。他在前世见过比东厂提督更有权势的人,参加过比这更高压的答辩,他的导师是业内大牛,每个学期的汇报都像上刑场。一个明末的太监,还吓不到他。

“回公公,胆子大不大,不是看谁说话声音大,也不是看谁不怕死。真正的胆大,是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比如,造别人造不出来的火器。”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赵元亨的脸色白得像纸,几个乡绅交头接耳,锦衣卫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曹化淳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造别人造不出来的火器?”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青的眼睛,“咱家在兵仗局待了十二年,那里的老师傅个个都是几十年的手艺,没有一个人敢说这种话。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解开身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燧发枪。但不是之前那把。三天前,他拆掉了那把原型枪,用剩下的材料重新做了一把——枪管更短一些,枪托改成了更适合单手操作的形状,击发机构也做了一些优化。最重要的是,他在枪管上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他在前世学到的铭文工艺。

他没有把枪举起来,而是双手托着,平平地递到曹化淳面前。

“公公,您可以自己看。”

曹化淳没有接。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枪——乌黑的枪管,流畅的线条,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和兵仗局那些粗糙的鸟铳不同,这把枪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不是手艺的好坏,那是两个时代之间的鸿沟。

“这是什么?”曹化淳的声音低了下去。

“燧发枪。”沈青说,“比鸟铳打得远,打得准,而且不会炸膛。”

“你说不会就不会?”

“公公可以试。”

曹化淳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个锦衣卫百户走上前来,接过了沈青手里的枪。那百户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几变,低声对曹化淳说了几句话。

曹化淳的眼睛亮了。

“去城外试。”他转身对赵元亨说,“赵知县,找个开阔的地方,再找一块靶子。”

赵元亨连声答应,忙不迭地吩咐差役去准备。沈青被两个锦衣卫夹在中间,跟着队伍往城外走。王老四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差役拦住了,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大兴县城外的那片荒地,和沈青试枪的乱葬岗隔了半里地。赵元亨选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差役在八十步外立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又用白灰画了一个碗口大的靶心。

曹化淳让锦衣卫百户先试。那百户姓陆,叫陆文昭,是锦衣卫里有名的神射手,使一把三眼铳百发百中。他接过沈青的燧发枪,掂了掂分量,皱了皱眉——太轻了。他习惯的三眼铳有十几斤重,这把枪轻得像个玩具。

“怎么装药?”陆文昭问。

沈青走上前,从腰包里取出定量的火药包和铅弹,现场演示了一遍装填过程。陆文昭看得仔细,每步都要问清楚为什么。当他看到火药池的盖子和击发机构时,眉毛挑了起来。

“这不用火绳?”

“不用。燧石打火。”

陆文昭深深看了沈青一眼,没再说话。他按照沈青教的步骤装好弹药,端枪,瞄准八十步外的靶心。

“轰——”

枪声比鸟铳更脆,烟雾也更少。陆文昭的肩膀明显被后坐力顶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没有退步。白烟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块木板。

靶心的位置,有一个鸡蛋大小的洞。铅弹穿过了木板,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大堂里炸开了锅。几个乡绅交头接耳,差役们伸长了脖子往靶子方向看,连赵元亨都忘了知县该有的体面,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文昭端着枪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后坐力,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把枪意味着什么。他打了一辈子火器,三眼铳、鸟铳、佛郎机、大将军炮,什么样的都摸过。没有一种能在八十步的距离上打出这样的精度。没有。

“再打一枪。”曹化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反常。

陆文昭又装了一发。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很多,大概二十几秒就装好了。他重新瞄准,扣下扳机。

“轰——”

第二枪。又是一个鸡蛋大小的洞,这次偏左上半寸。紧接着是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五发打完,八十步外的木板上留下了五个弹孔,分布在一个碗口大小的范围内。曹化淳亲自走过去看,看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沈青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猎手发现猎物的表情。

“沈铁生,”曹化淳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把枪,是你一个人造的?”

“是。”

“图纸呢?”

“在我脑子里。”

“造一把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一个熟练铁匠半个月能造一把。”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种阴恻恻的味道,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兴奋。他转身对赵元亨说:“赵知县,这十二个铁匠咱家都要了。但这个人,咱家要亲自带他去见皇上。”

赵元亨愣住了:“见、见皇上?”

“对。就今天。”

沈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先通过兵仗局的路子把燧发枪送到朝廷手里,等上面的官员认可了再层层上报,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没想到曹化淳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看到好东西直接捅到最高层。

这倒也好。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

从大兴县到紫禁城,骑马要一个多时辰。曹化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匹青骡子让沈青骑着,自己坐了一顶小轿,十几名锦衣卫前后护卫,一路穿州过府,直奔京城而去。

沈青骑着骡子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那把用油布重新裹好的燧发枪,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见过崇祯皇帝的画像,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一副被国事拖累得精疲力竭的样子。他也知道崇祯的性格特点,多疑、急躁、事必躬亲、刚愎自用。这是一个很难伺候的老板。

但他手里有崇祯最想要的东西。

天色将晚的时候,队伍进了京城。沈青透过城门洞往里看,京城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老旧。街道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行人的衣服也灰扑扑的,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着。只有皇宫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曹化淳没有走常规的程序。他没有把沈青带到兵部或者工部,而是直接带进了东华门。锦衣卫和太监们在宫门口交接,沈青被几个小太监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脚下的砖石被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朱红色的廊柱映得像是涂了一层血。

他在乾清宫的偏殿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喝了两杯茶,上了三趟茅房,把那把枪检查了八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前世做了五年的军工研究,写了十几篇论文,申请了三个专利,但所有的成果都停留在图纸和样机阶段,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而现在,他手里的这把枪,也许真的能改变历史。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沈青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大明崇祯皇帝的真容。

他比画像上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须,身上的龙袍看起来很旧,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他的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像是两团暗火在燃烧。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不快乐。

跟在崇祯身后进来的人更多。有穿红袍的内阁大臣,有穿青袍的六部堂官,还有几个穿铠甲的武将,其中一个大高个儿,满脸络腮胡子,沈青认出来了——那是曹变蛟,大明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曹文诏的侄子。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武官袍服,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商人多过像个将军。

沈青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吴三桂。

“就是他?”崇祯的声音比沈青想象的要高一些,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鼻音。

曹化淳躬身道:“回皇上,就是他。大兴县的铁匠沈铁生,这是他造的燧发枪。”

崇祯的目光落在沈青怀里的油布包上,皱了皱眉:“打开。”

沈青解开油布,双手把燧发枪呈了上去。一个小太监接过去,转呈给崇祯。崇祯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军械专家,但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虽然他自己从没上过战场,但关于火器的奏疏他批了不下几千份。他能看出这把枪和兵仗局那些鸟铳的区别,但他看不出这种区别意味着什么。

“曹变涣。”崇祯喊了一声。

曹变蛟大步上前,接过枪,动作比陆文昭更熟练。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样的火器都见过,什么样的火器都用过。他把枪举起来瞄了瞄,拉开击锤试了试弹簧的力度,又看了看枪管的长度和口径,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凝重。

“皇上,”曹变蛟的声音有些发紧,“臣想试试。”

崇祯看了看天色,殿外已经全黑了。但他没有犹豫:“去校场。掌灯。”

紫禁城西北角的内校场上,火把点得像白昼一样。校场四周站满了锦衣卫和侍卫亲军,远处宫墙的阴影里还藏着不知道多少暗哨。沈青被带到了校场边上,曹化淳站在他旁边,寸步不离。

靶子立在一百步外。这个距离比沈青之前试枪的距离还要远二十步,但沈青心里有底——他设计的膛线和枪管长度,有效射程远不止一百步。

曹变蛟亲自装填弹药。他的动作不算快,但非常扎实,每一步都透着老兵的稳重。他装好枪后,回头看了沈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天才还是骗子。

然后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轰——”

枪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回声撞在宫墙上,来回滚动。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百步外那块靶子上的变化——木屑飞溅,靶心偏左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不大,但非常清晰。

曹变蛟没有停。他装第二发,打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四发打完,一百步外的靶子上留下了四个弹孔,分布在一个汤碗大小的范围内。

校场上鸦雀无声。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吴三桂。这个矮胖子走上前去,从曹变蛟手里接过枪,掂了掂,忽然转头对沈青说了一句话:“这枪装一次药要多久?”

沈青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吴三桂说话。这个人的声音和他的外形一样,不大,但很实在,像是秤砣落在地上的声音。

“熟练的话,二十息。”

“太慢了。”吴三桂把枪还给沈青,“骑兵冲到跟前,十息都用不了。你这枪放一次就没用了,不如三眼铳,至少能连放三下。”

沈青没有反驳,而是从腰包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纸壳弹。他用黄纸卷了一个筒,一头装铅弹,一头装发射药,中间用棉线扎紧。装填的时候不需要用量筒量药,不需要单独放铅弹,直接把整个纸壳从枪口塞进去,用通条压实就行了。这个设计在前世是最基本的定装弹药概念,但在这个时代,它是革命性的。

吴三桂接过纸壳弹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纸壳弹塞进枪口,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他举起枪,瞄准靶子,扣下扳机。

“轰——”

又是一枪。这一次装填的时间,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吴三桂把枪放下,转身看向沈青。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种商人式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青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敬畏和警惕,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了一堵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旷野,其实早就到了尽头。

“皇上,”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如果这种枪能大量制造,臣敢说,八旗的铁骑,冲不到咱们阵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内阁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六部堂官们面面相觑,几个武将的眼睛里冒出了光。崇祯站在火把的光芒中,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种沈青很难形容的神色上——那是狂喜、怀疑、期待和恐惧的混合物。

崇祯把枪重新拿过来,摸着枪管上那行小字,念了出来,但念得结结巴巴,显然不懂英文:

“妹的……因……拆呢?”

沈青站在校场边上,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崇祯皇帝那双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官员们脸上混杂着震惊和贪婪的表情,看着远处宫墙外沉入黑暗的京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他在前世的研究生导师说的。那个老头一辈子没有评上院士,但他在军工领域的眼光,比任何一个院士都准。他说过一句话,沈青记了很多年:

“技术从来不是战争的关键。关键是,你让什么人拿到了技术。”

沈青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挺直了腰杆。他面前站着的是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多疑和反复无常的皇帝,是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的崇祯。他手里只有一把枪、几个纸壳弹和一个脑子里的技术储备,而他要面对的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积重难返的军事制度,以及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八旗铁骑。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是按照前世参加学术答辩的习惯,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上,MadeiChia。这枪,是中国造的。”

校场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崇祯站在风中,龙袍被吹得猎猎飘扬,他盯着沈青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一种沈青看不懂的东西。

远处的京城沉入夜色,只有紫禁城的灯火通明。而在这个时代的某个角落里,历史的车轮正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开始缓缓转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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