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当年(2/2)
“从第三个婴儿失踪开始,教堂就加强了夜间的巡逻。我是骑士长,负责排班。每逢新月夜,我会亲自带队。”
他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爱丽丝睡得很早。伊莉亚,你还记得吗?你白天帮她看过,说她有点低烧,但不碍事,多喂点水就好。”
伊莉亚点了点头。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爱丽丝。小小的,软软的,额头有点烫,但哭声响亮,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放。
“我出门之前去看了一眼。”雷克斯说,“她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吵醒她。”
他停顿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陆长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了。
“巡逻的路线是从教堂东门出发,沿着镇子的外围走一圈,重点巡查那些有新生儿的家庭。那一晚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异常的气味,连狗都没有叫。”
“回到教堂的时候,我还先去马厩看了一眼我的马。它那天有点躁,我以为它饿了,多喂了一把干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回了房间。”
“门是关着的。和走的时候一样。”
“我推门进去,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不对。被子还是那个样子,窗户还是关着的。房间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然后我看到摇篮空了。”
“被子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把爱丽丝从里面抱出来。但摇篮边的凳子上,什么都没有动过。她的小衣服还在凳子上叠着,我走之前放在那里的那碗米糊,一口都没动。”
他没有再说下去。
伊莉亚也没有催。
房间里只剩下雷克斯粗重的呼吸声,和杯壁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我检查了门窗。”雷克斯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失去了所有的棱角,“窗户从里面插着插销。门的闩也落着。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投下的、细细的一条白线。
“但空气里有味道。”
“硫磺。”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蹲在摇篮边,把脸埋进被子里,根本闻不到。”
他将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后来去找大主教。奥利弗看了现场,说这不是人为的,不是野兽,不是任何已知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是‘神罚’。”
这个词从雷克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被告知他的女儿是被神带走的。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神需要。
“他让我祈祷。”雷克斯说,“让我忏悔,让我反思自己哪里信仰不坚,让我祈求神的宽恕,让神把爱丽丝还给我。”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
那个裂缝很小,只是一丝颤抖,但足以让所有压着的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
“我跪在圣堂里跪了一整夜。跪到膝盖肿了,跪到天亮。我念了所有的祷文,背了所有的经文,求了所有的圣徒。”
“然后天亮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
那双杀死过无数怪物、握剑几十年从未颤抖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六年。”
他说。
“我在这座教堂里待了六年。我杀过从回声谷里跑出来的东西,我护着镇民从那些被污染的地方撤离,我眼看着一个个战友变成石像,我看着他们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变成灰色,变成粉末。”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虔诚,只要我做得足够好,神总会看到的。”
“但爱丽丝不见了。”
“在她不见之前,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在她不见之后,我失去了所有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长生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失去的,是理由。
是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天晚上,”雷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墙壁听见,“卡斯审判长也在。”
伊莉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在教堂的北侧廊值夜。”雷克斯说,“我回房间之前,路过北侧廊。灯亮着。他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书。”
他抬起眼,看着伊莉亚。
“他没有抬头看我。”
“但我走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雷克斯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说——‘雷克斯,神不会回应不该被回应的祈祷。’”
空气凝固了。
伊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陆长生——他正在透过伊莉亚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听着这一切——他的意识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震惊。
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一种直觉。
一种在无数个副本里九死一生之后锤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卡斯的那句话,表面上是安慰,或者说是提醒。
但在这个场景出现,确是有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在加上在雷克斯讲述这件事情,尤其是他提到卡斯的时候,修女伊莉亚强忍着震动的心绪,都不得不让陆长生怀疑起这个看起来公正不阿的审判长卡斯。
但这个念头太沉了。沉到他需要通过伊莉亚的眼睛,再看一眼雷克斯的脸,才能确认自己没有想错。
雷克斯的脸上没有任何怀疑。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句话有任何问题。
在他的叙述里,“卡斯审判长也在”只是一个时间地点的陈述,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含义。
他只是在讲述那一夜的经过,把每一个记得的细节都翻出来,像翻一件旧衣服的口袋,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
伊莉亚没有说话。
雷克斯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刚好够在这座被沉默吞没的教堂里,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醒着。
那杯草药茶在雷克斯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不知道过多久,雷克斯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将杯沿凑到唇边,一口气喝完了。
草药茶已经凉透了,那股温暖的辛辣气息在冷却之后变成了一种接近于泥土的味道。
空杯子被他轻轻放在床沿。
雷克斯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