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深夜厨房(2/2)
托马斯是莫里斯夫人的独子。1914年的时候十八岁,和约瑟夫差不多大,在海军服役。
“日德兰……”莫里斯夫人说,“……1916年5月……那艘船沉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他们告诉我,船沉得很快。他应该……他应该没受太多罪。”
约瑟夫站起来,他绕过桌子,在她身边的另一张矮凳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莫里斯夫人那双总是沾着面粉的、粗糙的手。
“莫里斯夫人。托马斯没有受苦。”约瑟夫说,“我从海军朋友那里听说过,那次,船中弹后两分钟就沉了,船上的人没有任何时间感到疼痛。”
这不是真的。他没有海军朋友,他也不知道细节。
但他知道这种话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
莫里斯夫人咬了一下嘴唇。她转过身,背对着约瑟夫,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转回来。“你刚才那杯牛奶都凉了。”
她抢过他面前那个杯子,走回灶台前。
约瑟夫看着她的背影,她在灶台前热牛奶,用围裙的另一个角又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牛奶热好后,她端着杯子走回来,神色已经恢复了。
“前年那张《泰晤士报》,上面登了你那个十字勋章的故事,那张报纸在庄园里传了一个月。伯爵让人把那张报纸裱了,挂在仆人房的墙上。”
约瑟夫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牛奶。他没接话。
“还裱了第二份,挂在他自己书房的墙上。”
约瑟夫抬头。
莫里斯夫人用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仆人们看那份报纸。我当时说,‘大家就是想看约瑟夫现在多厉害,你管好你的银器就行’。克拉克气得脸都白了。”
她哼了一声。
然后她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走了之后,玛丽偷偷哭了好几次。”
“玛丽?”
“玛丽·惠特比。我厨房的那个玛丽。”
约瑟夫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记得玛丽,也知道玛丽对他有点意思。
他离开庄园那天,玛丽还送了他东西,包在手帕里的几块糖,还有一卷针线。那卷针线他用了四年。
约瑟夫问:“玛丽……还在?”
莫里斯夫人看了他一眼。
“还在。”她说,“但下个月就走了。她要去考文垂的弹药厂。她姐姐去年就去了。她姐姐写信说,那边一个礼拜挣的比这儿一个月还多。但那个厂子里头都是黄炸药。听说一年下来,女工的脸都熏黄了。”
约瑟夫放下杯子。他想起了在桑德赫斯特军校期间他们参观的那个弹药厂,和里面面带病容的女工们。
“我跟玛丽说了好几次,让她别去。”莫里斯夫人说,“但是她已经决定了。她家里还有母亲卧床。她姐姐一个人养不起。”
莫里斯夫人停了一下,她把桌上那碟杏仁饼干往约瑟夫面前推了推。然后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她刚才听说你回来了,紧张得不得了。我估计她比四年前更不敢和你说话了。”
约瑟夫低头看着桌面。他没接话,但他在听。
“四年前你只是个洗盘子的。”莫里斯夫人说,“她那时候还有点希望,希望有一天,你和她一起从这个厨房里走出去,在镇上租个小屋过日子。”
约瑟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但现在你是上尉了。”莫里斯夫人说,“她连这个希望都不许自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