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师斗胆问一句,六安现在还有多少兵呢?(2/2)
他牵了一下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几天自己满脑子都是曹休那封加急军令,差点忘了自己这个准女婿也要来淮南了。
“文仲若,让全军止步吧。”
“诺!”
文钦抬了抬手,旁边的传令兵立刻拨转马头朝后队跑去,嘴里喊着“原地休息”。
喊声从前往后传过去,兵士们开始慢慢停下脚步,靠着官道两侧的树根坐下,队伍里那股持续了两个时辰的脚步声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和风穿过杨树林的声音。
司马师冲到离他三十步远的地方,猛地一勒马,在官道上划了半圈才停下来。
年轻人从马上翻下来,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右腿在鞍上绊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正了正衣领,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快步走过来,隔着三步远站定,这才双手前举,一揖到底。
“师见过夏侯伯父。”
他直起腰。
夏侯尚注意到这年轻人又长高了些,肩背比以前更挺,站着的样子像一杆风里的竹。
但他眉宇间的那股疲色是遮不住的,眼睛更是有些红,眼睑微微发肿,说话时左眼不自觉地多眨了两下,眼白里布着几道细细的血丝,像被风沙磨狠了。
司马师自己倒像浑不在意,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角动了动。
“让伯父见笑了。路上风大,小子让沙子迷了眼。”
夏侯尚翻身下马,走到司马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又落到他那双不停眨着的眼睛上。
“这风也够欺负人的。”夏侯尚说,“专往你左眼里钻,不钻右眼。”
司马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放下来,左眼又眨了两下。他没接这句话,只是站着。
夏侯尚不知可否的笑了笑,
“子元,追了多远?”
“二百里。”
司马师说。他说话时眼睛又眨了两下,像有沙子还磨在里面,但他没去管。
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个用深蓝绸布包得四四方方的小包,双手奉上:
“这是家父让师从长安带来的药,半夏、厚朴各两斤,还有些许丹参。治胸痹气喘。家父说伯父常年在淮南,湿气重,这药比军中的要好些。师在路上已经托人碾成了粗末,伯父煮水喝,每日早晚各一盏,连喝一月,必有脾益。”
夏侯尚接过药包,手指在绸布上按了一下,能摸到里面细碎的颗粒。
二百里,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汝阴到这儿,走得快的话一天半。可看这年轻人马队的状态,分明是豁了命在赶。那匹白马的后腿已经在隐隐发颤了,马鼻子噗噗地喷着白气,胸口起伏得像一面拉得太满的鼓。
这驾势,显然不是专程来送药的,司马家的人,有话从来不直说。
药送到,话也就在这药里了。
夏侯尚点了点头:“那劳烦仲达公了。”
他没有多问。
两个人都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司马师也没有再接。
他站在官道旁,等夏侯尚把药交给亲卫收好,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度:
“伯父,师从长安出,行到汝阴界时听到了合肥的战报。师原本是要直接去合肥投满伯宁先生的,但听说伯父已经带兵南返,思索良久,还是追上来了。”
夏侯尚从马背的皮囊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司马师,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他吃饼的样子很慢,吃了几口,他才慢慢说:“说吧,你这一路上看出了什么。”
司马师接过饼,没有马上吃。
他捧着那半块饼,饼渣子悉悉索索的往下掉,蚂蚁顺着官道的裂缝爬过来,绕过他的靴底去衔那些掉下去的饼渣。司马师的视线跟着蚂蚁走了一小段,然后他抬起头来。
“伯父,师这一路二百里,路没怎么看路,光看舆图了。”
他说,
“合肥的水师已经完了。孙泰中了诸葛恪的诱敌之计,水师打残了,施水港被围,朱桓的船队封了整个巢湖。曹休伯父急着赶回淮南,但从长安到合肥还要好几天。现在整个扬州方向,能打的牌已经没剩几张了。满伯宁先生现在手里恐怕不到一万人,寿春还要分兵。如果东吴在合肥城下再狠狠压上一下,淮南就危险了。”
夏侯尚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年轻人还有后话。
司马师果然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
“可师想了一路,总觉得这仗打的奇怪。伯父不觉得,东吴这一次闹得太热闹了吗?朱桓、全琮、贺家的船队,全都出动,像要一口吞了合肥。可诸葛恪自己带的却是丹阳兵。伯父应该知道丹阳兵。丹阳多山,山越聚居,那些兵从小学的不是划桨摇橹,是翻山越岭。诸葛恪在丹阳练了几年,手上收编多半的是山里的猎户和贼寇,他们翻山如履平地。师当时就在想——合肥之围闹得越大,就越像是有人在故意敲锣打鼓;真正动手的人,一定藏在锣鼓声后面。孙武子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只知道东吴来了很多人,却不知道他们真正想打哪里。师以为,诸葛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合肥,他的目标就是六安。”
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干饼搁下,蹲下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铺在官道旁一块压得半平的草皮上。
夏侯尚也蹲下来。图上的墨线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胀,有几处已经漫漶了。司马师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图的一角,用手抚平了另一角。夏侯尚则用膝盖压住最边上的那条线,那线画的是汝水,正好压在他膝盖骨的
司马师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巢湖上,然后往西南划了一道,过承德,过大别山,停在六安。
“如果东吴这一仗,不是冲着合肥来的呢?如果孙仲谋只是让朱桓和全琮在合肥摆个样子,把满将军和寿春的兵都吸在南边,暗地里让诸葛恪带丹阳兵翻越大别山,直插六安——”
他抬起眼睛看着夏侯尚,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伯父,师斗胆问一句,六安现在还有多少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