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刀卷残阳(2/2)
父亲的声音又钻进脑子里。“恪儿,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想起父亲每次跟他讨论完兵法之后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提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句,父亲每次读完都要停下来,说这九个字比后面所有的战例都重要,先让自己站稳了再想怎么赢,不要一上来就想着怎么把对方打倒。
“勿以军众而轻敌,勿以独见而违众”,父亲用手指点着《六韬》里的那一行字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把“勿以独见”放在“勿以军众”后面吗,因为聪明人不怕人多,怕的是只信自己。
父亲说:“恪儿你看《左传》里晋襄公打败仗那段,他败就败在觉得对手不如自己,觉得上一场赢了下一场还能赢。”
每回父亲说完这些话,末了都会看着他补一句:“你比他们都聪明,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不会犯错。”
诸葛恪脚下的湖水已经没过小腿,魏军的搭板又架上来了,他想,爹你说得对,我又犯错了。他把刀从甲板里拔出来,虎口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咬着牙在衣襟上蹭干手掌,重新攥紧,朝身后吼了一声。
他自己都没听清吼的是什么,但他的脚没有再往后挪一寸。
等回去再听爹念叨那些书吧,怎么念叨都行,他还不能退。
身后还有几百个山越兵,这些人是他从山里一个个招出来的,他答应过他们的头人带他们打完仗就放他们回去,答应过陈表这一仗打完给他请功,答应过自己要在施水港打一场漂亮的仗然后回建业城去跟父亲说,你看,我稳住了。
他要是退了,这些人全折在这里,他答应过的所有事就都成了空话。
“杀啊!”他吼道。
孙泰站在望台上,离诸葛恪的旗舰大约三百步。
他能看见对面甲板上那个站在船舷边的年轻身影,在所有盾牌和甲士中间,那个人像一根钉进甲板里的铁钎,风浪推不动,桨声盖不住。
那个年轻人身后山越兵正在有序地往后收。伤员被搀着、扛着往船尾撤,还能动的把盾牌竖在身后断后,脚步虽然快但不乱。
那年轻人自己顶在最前面,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孙泰能想象那颜色在浑浊的水里晕开的样子。
他在朝后退的山越兵喊着什么,被桨声和盾牌撞击声盖住了。
孙泰也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刀身映着夕阳的余光,他低头看了刀刃一眼,眯起了眼睛。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几千山越兵,用几十条老旧斗舰,跟他这支在巢湖上练了五年的合肥水师打到这个地步。
不可能是吕据,他没有这个胆子的。那个废物连手底下那批老将都压不住,更不可能顶在最前面替自己的兵挡箭。
那这是谁?
孙泰突然好奇起来,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船上,跟的是蔡瑁,在襄阳水寨里操练,也是喜欢身先士卒。他很想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
朱异、张惇、孙震,他在心里把江东水师里排得上号的年轻将领过了一遍,全琮的儿子年纪对不上,那只能是诸葛恪。
诸葛恪,诸葛瑾的长子。
他盯着对面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自己的刀顶在第一条线上,用自己的后背给几百个山越兵挡出一条活路。孙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山越兵往后愿意为他卖命!
诸葛家又多了一把能在水上站稳的刀,他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再过三年五年,这少年人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这几条破斗舰了。
那时候再遇上,掉头逃的就是自己!
这样的人物,今日不除,日后必成魏军心腹大患。
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片湖。
孙泰把刀尖朝南一指,那年轻人也几乎在同时挥了一下刀,对方刀身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是在舞一个濒死的信号。
孙泰脸上多了一个残酷的笑容,江水只会记住沉下去的那个。他已经不再好奇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对方的脖子够不够硬。
“全军都有,快速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