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入湖(2/2)
“他当然不会替我瞒着。”
诸葛恪把竹简推到案角,语气淡了下来,“他要参我,那也是打完仗之后的事。”
陈表看着他把竹简推开的动作,忽然沉默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不知道风险。他知道孙奂会参他,知道吴王知道了会发火,知道他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他还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打赢这两个字上。
“那孙泰呢。”
陈表把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但万一孙泰不上当,寨门一关,窝在港里不出来——”
“他不会不出来。他甚至可能已经在等我了。”
诸葛恪打断了他。
他从舱壁上的布囊里抽出那张江淮舆图,在案上重新摊开。
手指点在施水港的位置上。
“这些年,我们沿江封锁合肥。孙泰不止一次请战,满宠全部压下去了。延江探子回报,满宠回他的文书里有一句话——‘守港即是全功’。满宠不需要他打胜仗,只需要他守住那个口子,把东吴水师堵在巢湖外面。”
诸葛恪把手里的竹简翻一页,推到陈表面前。
“这是朱将军送来的情报。孙泰在合肥水师这五年,满宠一共驳了他十一次请战。最近的一次,他把请战书直接递到了曹休那里,曹休批了四个字——‘从满将军议’。还是驳了。一个水师都督,连出港打一仗都要看两个上司的脸色。”
他把竹简合上,手指在一旁的图上从施水港往南移,顺着皖水的方向一路划到巢湖的南端。
“曹操当年在赤壁吃了水战的大亏,回来之后把水军交给了毛玠,后来又交给满宠。可曹魏的根基在步骑,不在水师。合肥水师说是水师,其实常年被当成江防的辅助,粮饷靠边角,功劳靠边站。孙泰熬了五年,熬的不是资历,是一口气。这口气他再不出,就烂在肚子里了。”
“但这次,吕据丢皖城,沿皖水北逃。
这件事我相信合肥斥候早就传回去了。
孙泰自己是汝南寒门,在他眼里,吕据不过是个靠着父荫接班的纨绔子弟,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吕据。”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他站在望楼上,看见巢湖湖面上漂过来一批船,挂着吕范旧部的灰白旗帜,船队散乱,兵卒衣衫破烂,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是圈套,是军功。
即便他看到这支‘残兵’的船多了一些,规模大了一些,他也只会觉得那是吕据在虚张声势。一群新败之兵,就算把船排得再密,也不过是多几只待宰的羔羊。
只要截住这支溃兵,收编残部,缴获军械粮草,再把吕据押到满宠跟前,这个功劳就够他孙泰在合肥横着走好几年,够他把那些说他畏战避敌的嘴全部堵上。他等了五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诸葛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舆图边上。
“孙泰舍不得放的。就算他看见船队规模不像残兵,他也会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等了五年,他需要这场功劳。他会把所有的疑点都吞进肚子里,用自己的自负把它们消化掉。”
他把舆图卷起来,塞回壁上的布囊里,然后站起身走到舱口,掀开舱帘。
湖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水腥味。
船队已经从吴家圩口进入了巢湖,湖面豁然开朗,开阔得让人觉得船舱都变大了几分。
“传令吧。”
他偏过头,对舱外的亲卫说了一句,
“所有斗舰向北面直行。”
亲卫领命而去。
诸葛恪走到船头,站定。湖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被竹简边角硌出的红印。
他抬头望向巢湖北面。
自己船队正缓缓往北驶去,湖面上的雾气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散开,远处的湖岸线从青灰色变成了淡青色。
更远处,巢湖北岸的轮廓还隐在水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孙泰就在那个方向。
孙泰也在等他。孙泰到现在还以为,从白石天河口漂进来的是一支溃兵。
湖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诸葛恪站在船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陆逊。
当年夷陵之战,整个江东都说他是书生领兵,没人觉得他能赢。可他就是赢了。
一把火烧了刘备连营七百里,把蜀汉积攒的家底全烧成了灰。
诸葛恪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没有握过真正的胜仗。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离那一步已经很近了。
他和陆逊之间的差距,只差今天这一仗。
打完这一次合肥,他就不再是“诸葛瑾的儿子”,不再是“山越都尉”,不再是别人嘴里那个被孙权夸了两句就忘了斤两的年轻人。
他会成为陆逊之后,江东第二个用一场大胜让天下记住名字的人。
诸葛恪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诸葛瑾一生谨慎,他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场大捷的奏报开头。
诸葛恪抬起头,望向巢湖北面,眯起了眼睛。
但恪儿能。
身后,东吴黄青交织军旗在桅杆顶上猛地展开。
诸葛恪四十艘走舸、三十艘斗舰的船队正劈开湖面往北驶去,船头切开波浪,白浪从两侧翻涌开来,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带,被波浪拉的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