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入湖(1/2)
陈表回到诸葛恪中军斗舰的时候,船队已经重新整队完毕。
烧毁的拦栅还在河面上冒着黑烟,被撞碎的哨船残骸散在河面上,随着水波一上一下地漂。
他身上的衣裳还没干透,河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沿着船舷往后走,经过桅杆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上那面灰白旧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翻了两下。他伸手在桅杆上拍了一下,钻进船舱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顶皮盔。盔檐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他大哥陈脩练刀时留下的。
他每次上阵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这个习惯从濡须口跟到了这里。
他把皮盔往腋下一夹,弯腰钻进船舱。
诸葛恪正盘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卷竹简,竹片被翻得油亮。
那不是兵书,是朱桓从合肥前线送回来的情报简,孙泰过去五年在施水港的调度记录,哪天出过港,哪天没出过,哪次请战被满宠驳回,全在上面。
窗外天光落在竹简上,把他的手指照得格外明亮。
舱外桨声阵阵,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他整个人像是钉在了那块木板上,一动不动。
但诸葛恪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微微偏着,像在听舱外的桨声,又像在听更远的东西。
陈表把皮盔摘下来搁在脚边的木箱上,盔檐磕在箱角,发出一声闷响。他在诸葛恪对面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把手掌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潮湿的舱壁,喘了口气。
诸葛恪翻了一页竹简,头也没抬:
“文奥,石头埠拿下来了?”
陈表点了点头:“守军不到千人,不经打。守将骑了匹灰马往北跑了。我没让人追。哨船都撞沉了,拦栅也烧了。”
“沉了便好。”
诸葛恪把竹简搁在膝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干净了,远处巢湖的湖岸线隐隐约约地浮在天边。
“曹军没了船,想给孙泰报信就只能骑马走陆路。等他绕到施水港,我们已经进湖了。”
陈表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抹了一把后颈的汗,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他看着诸葛恪,沉默了一会儿。
“元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还在理,
“我从濡须口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去策应朱将军的,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他把手按在案上,声音也压下来,
“元逊,你是来做是饵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陈表自己都觉得舌根发硬。他不是没打过仗,但拿命去赌一个判断,这种事他只在兵书上读到过。
诸葛恪把竹简合上,放在案角,他靠在舱壁上,看着陈表。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说下去。”
“孙泰追你,朱将军就从他背后出来。”
陈表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一下,先点了一个点代表诸葛恪,又点了一个点代表朱桓的位置,
“朱桓将军只是来收网的,元逊你才是这场巢湖水战的主角?”
船舱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舱外的桨声慢下来了,水浪拍在船舷上,沉闷而有节奏。
诸葛恪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元逊你这些打算,吴王到底是怎么同意的?”陈表不解的问。
“因为我只说了结果。我告诉主公,这一仗打完,合肥水师不再是威胁,巢湖将完全为我东吴所用。”
诸葛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至于怎么打,我没说。”
“没说?”
“不仅没对吴王说,我对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说,唯一知道细节的就是一线即将配合我的朱桓将军跟全琮将军。
子奥,说了吴王就不会让我们打了。”
诸葛恪把手指从窗棂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陈表,他的语气很平静:
“主公这些年打合肥,打了不下五次。哪一次不是开头气势如虹,中间碰到钉子就犹豫,犹豫了就改主意,改了主意就退兵。他不喜欢听过程,只喜欢看结果。
文奥,你若把每一步摊在他面前,他能在里面找出十个风险让你回去再想想。但你告诉他打赢了能得到什么,他就会点头。”
他把竹简拿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孙子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朱将军是正,我是奇。主公只需要知道正合之后的结果,至于奇胜的手段——那是将在外的事。”
陈表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但吴王,他很了解建安二十年,孙权亲率十万大军围合肥,张辽只带八百人从城里杀出来,把东吴的中军冲了个七零八落。
然后孙权莫名其妙的就撤了。后来每一次打合肥都是这样,开头猛,中间僵,最后退。反复了十几年,合肥城还是那座合肥城。
他没有反驳,他看着诸葛恪的侧脸,那张脸在窗边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年轻,颧骨了解,比那些跟了孙权二十年的老臣还要深。
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元逊,”
他把皮盔搁回脚边,抬起头,
“我听说荆州那个宗室老头孙奂跟你不对付,前线文书全部要经手荆州,他要是知道你怎么打的,他可不会替你瞒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