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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分水一改,先跳脚的是旧嘴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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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抖得说不出话。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过西边几个佃户的木牌。田牌上压的是下田,可沟边旧桩刻的是中田旧号。”

朱标看向他。

小吉子被太子一看,忙低下头,可话还是说清了。

“桩旧,牌新。像是后来换过名。”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水口牵出来的,果然又不止水口。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朱标指尖压着那页簿子,慢慢道:“先不翻总账。”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标这一句很稳。

他知道现在一旦翻总账,眼前这口水就钉不住了,所有人都会往银粮账上扯。可眼下最该钉住的,是谁在水口上先跳出来。

朱标道:“今日只定分水。”

他看向跪着的庄头、里甲和老丁。

“原分水口封存。今日改口后,三日内照实记水痕。东口、西口、南沟各立一人验看,互不通押。凡先前簿载与实受不合者,另册摘出。”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没接话。

这太子真会学。

他只是拿水钓人,朱标马上把钓上来的东西装进篓子里,还给篓子上了锁。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眼,眼底那层怒意里,终于多了一点极淡的满意。

“照太子说的办。”

庄头卢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上,殿下,若三日都按新口走,东头几块田怕真要误水……”

陆长安打断他。

“误不了。”

卢福一僵。

陆长安指着东边那几块田。

“那几块的泥面都发黑了,根边积水还没退干净。饿三天也死不了。”

他又指向西边。

“那几块再不喝,就真死给你看了。”

卢福没话了。

陆长安嫌烦地擦了擦手。

“而且你们不是说一直轮水吗?现在真轮一次,怎么一个个像割肉?”

没人敢接。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背后发凉。

这种时候被老朱点名,通常没有好事。

“儿臣在。”

朱元璋道:“你很会让人自己跳出来。”

陆长安立刻谦虚:“父皇过奖。儿臣主要是懒得一个个审。”

朱元璋额角又跳了一下。

朱标低头,像是在看账,唇角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懒得审,倒省了朕的功夫。”

陆长安一时无言。

听着不像夸人。

朱元璋转头看向蒋瓛。

“周贵、卢福、管水老丁,还有方才要跑的差役,全押到一边。”

“是。”

蒋瓛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拿人。

周贵这时终于撑不住,扑在地上喊道:“皇上饶命!草民只是照旧口受水,庄里多年都是这么分的,草民不敢不从啊!”

朱元璋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多年都是这么分?”

周贵忙点头:“是,是旧法!”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叫人骨头发紧。

“朕这几日听得最多的,就是旧法。”

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靴底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有旧例,地里有旧法。灯有旧手路,沟有旧水口。一个个都拿旧字往脸上贴,贴完就敢把人命、田苗、粮数往自己怀里扒。”

没人敢喘气。

朱元璋站到周贵面前。

“你们倒会替祖宗传法。”

周贵抖成一团。

“皇上,草民冤枉……”

朱元璋冷冷道:“冤不冤,水已经替你喊过了。”

这一句落下,周贵整个人瘫在泥里。

陆长安站在旁边,反而松不下这口气。

周贵这种人多半不在最上头。

最上头的人犯不着亲自趴在沟口抢水。

他们只会让水照旧走,让簿照旧写,让差役照旧看,让佃户照旧渴着。

到最后,东边田肥,西边田死,账上还人人都有收成。

漂亮得跟那张田亩簿一样。

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翻开旁边几页旧册,目光停在几处押记上。

“父皇。”

朱元璋转头。

朱标道:“闹得最急的几家,簿上田亩都少,实受水却多。西边几户簿上田亩不少,实受水却少。”

朱元璋道:“说下去。”

朱标声音更冷。

“儿臣以为,今日先定水口,再封这几家的田牌、佃契、水册。水口咬出来的人,不能只按闹事处置。要把他们名下、借名、转佃、代管几处田一并摘出来。”

陆长安听着,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这一下没翻银粮总账,却已经把水口和田亩名实不合钉在了一处。

朱元璋道:“准。”

一个字落下,跪着的人里又有几个人身子一晃。

小吉子忽然指着人群角落,小声道:“那个人。”

石通立刻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里甲脸色灰白,手死死按着袖口,像在藏什么。

石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一卷被汗浸湿的小纸条,从袖中掉了出来。

纸条很小。

展开后,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东口勿动。

周家先稳。

西三田再拖两日。

陆长安看着那张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好嘛。

连应急预案都有。

水一改,他们不是怕田误水。

他们怕旧分法误了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周围越冷。

蒋瓛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道:“皇上,臣去后坡。”

朱元璋道:“去。”

蒋瓛带人转身离开。

田边只剩水声。

那条原本该往西走的水,终于在新口里稳住,慢慢爬满西三田最外侧的沟。几个佃户伏在地上,仍不敢抬头,可他们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这点光里没有欢喜。

只剩迟来的不敢信。

陆长安看得发闷。

他转身往田埂上一坐,完全顾不上袍子沾泥。

朱元璋看他。

“你坐什么?”

陆长安仰头,一脸疲惫。

“父皇,儿臣看水看累了。”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看人看得挺精神。”

陆长安真诚道:“那是他们自己跳得太显眼,儿臣不看都对不起他们。”

朱元璋被气得一时没接话。

朱标终于抬头,看着陆长安,淡淡道:“今日这法子能用。”

陆长安立刻警觉。

“殿下,偶尔能用。”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补得很快:“不能老用。老用就不灵了。钓鱼天天往同一个坑里扔饵,鱼也会学聪明。”

朱元璋冷冷道:“你还想教他们学聪明?”

陆长安立刻低头。

这话题没法聊。

朱标却没有被带偏,只低头在新册上写下几行。

“分水验田,不先问人,先看水痕。水口有争者,先验实受,再核簿载。凡最先阻水、传话、藏册者,另记。”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后脖颈发紧。

完了。

他又把自己随口偷懒的法子,送进太子的新规矩里了。

这玩意儿一旦落纸,以后哪儿分水出事,老朱八成都会想起他。

越想少干点,活越往他头上压。

这命真是一点都不讲理。

没过多久,蒋瓛从后坡回来。

他身后押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家族亲,另一个穿着差役旧衣,脸上全是土。两人被按到田边时,身上还带着翻墙沾的草屑。

蒋瓛把一只小木匣放到朱元璋面前。

匣子打开,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契书,只有几块旧田牌和两本薄册。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牌上的字被刮过。

旧字底下,还有浅浅的凹痕。

朱标拿起一块,翻看片刻。

“这是西三田旧牌。”

周贵彻底瘫了。

管水老丁嘴里发出一点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朱标又翻开薄册,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把册子摊开。

“这里记得水次,和官簿不同。”

朱元璋问:“怎么不同?”

朱标道:“官簿上三日一轮,东西均分。私册上,东口三日两入,西口五日一入。南沟只记名,不实放。”

田边像死了一样。

陆长安忍不住低声道:“这哪叫分水。”

朱标看他。

陆长安道:“这叫喂熟人。”

朱元璋脸色沉如铁。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个字后头压着杀意。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几户人家,又看向庄头、里甲、差役。

“今日谁喊得最响,谁袖里藏纸,谁后坡藏牌,谁私册记水,太子都记下。”

朱标垂眸。

“已记。”

朱元璋道:“石通,守住柳湾庄三处水口。今日起,旧桩、旧石、旧牌,全封。”

石通抱拳:“是。”

朱元璋又道:“蒋瓛,顺着私册上的人名往后咬。先咬水口,不许散到别处。”

“臣领旨。”

陆长安抬眼看了蒋瓛一瞬。

老朱这次也没有急着一口吞到总账。

他知道这条线还要往后推。

水口只是嘴,后头还有田亩、银粮、耗损。眼下只钉水口。钉稳了,后头才好一层层撕。

朱标把私册压在官簿旁边。

两本册子一新一旧,字迹不同,吃法却在同一个沟口上撞了脸。

朱标慢慢道:“父皇,儿臣想把今日改水前后的田色、水痕、阻水之人、私册田牌,一并抄成新页,归入外庄水口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标点头。

这一句“你定”,听得田边不少人脸色又变。

陆长安也听出来了。

朱标又往前走了一步。

从东宫账边落批,到皇庄记水入册,再到今日外庄水口另立案页,他越来越能把现场的乱事压成秩序。朱元璋握刀,他已经开始确定刀落在哪一层。

这对别人来说,是太子稳了。

对陆长安来说,是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把临时活变长期差的人。

很不妙。

水声还在沟里响。

西边田终于吃上了第一轮真正按簿而来的水。

东边那几块田没有坏,只是少了原本不该多吃的那一口。可那几户人的脸色,却像天塌了一样。

陆长安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怕规矩变公的人,往往是吃惯别人那口饭的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

没拍掉。

算了。

这袍子跟他这几天的命一样,已经没救了。

朱元璋看着田边那条新水线,声音沉得发冷。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紧。

“儿臣在。”

朱元璋道:“这就是你说的,水按理走,人就自己冒头?”

陆长安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

“差多少?”

“差在儿臣本来只想让沟少堵一点,没想让他们跳得这么齐。”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识趣闭嘴。

朱元璋冷声道:“齐才好。”

他看向朱标。

“太子。”

朱标应道:“儿臣在。”

“把闹得最凶的几家单列出来。”

“是。”

“水口案先封,田亩簿另翻。”

“是。”

陆长安眼皮一跳。

来了。

朱标已经把周贵、卢福、管水老丁、里甲、那名差役以及私册上几户人家一一列下。纸面上,几行名字压在一起,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一串烂根。

朱标写到最后,指尖停了停。

“父皇,这几家不只水次不合。”

朱元璋问:“还有什么?”

朱标把官簿翻到另一页,递到朱元璋面前。

“他们名下报的田亩数,也都干净得过分。”

陆长安顺着看了一眼。

几家名下的田亩数,都小得过分。

小得像只够糊口。

可他们方才争的水,远不止这些田能吃得下。

陆长安在肚子里骂了一声。

水口钓出来的,果然还连着田亩上的脏东西。

朱元璋接过那页簿子,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按。

那纸页薄薄一张,却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田边风声忽然大了些。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只把簿子递回朱标。

“收好。”

朱标道:“儿臣明白。”

陆长安看着那一页过分干净的数字,知道后头这摊账躲不过去了。

水只是先把人冲了出来。

账才是真正会咬人的东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高,泥地泛着湿光。

远处沟水还在响,像个终于走对路的倒霉鬼。

陆长安忽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也停不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

“陆长安,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问问,继续什么吗?”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会看水吗?”

陆长安艰难道:“儿臣会一点。”

朱元璋把那张田亩簿往他面前一递。

“那就接着看账。”

陆长安看着那张干净得发亮的田亩簿,只觉得这东西干净得刺眼。

水一改,跳出来的是旧嘴脸。

账一翻,那几家干净数字怕也站不住了。

朱标垂眸,将那几家名字压在新页最上头,笔锋冷稳。

“闹得最凶的几家,先查田亩。”

泥地边,水声还在往西走。

那几块刚刚喝上水的田,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而那张簿子上的数字,依旧漂亮得像从没沾过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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