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分水一改,先跳脚的是旧嘴脸!(1/2)
韵那张田亩簿摊在泥地边时,陆长安盯着看了很久。
簿子上的字很齐。
齐地叫人心里发毛。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沟渠几段,水口几处,受水时辰几刻,全写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像拿尺子量过,连墨迹深浅都稳得过分。
可陆长安抬头一看,面前那几块田却半点不像簿子上那么规矩。
东边田垄潮得发黑,苗根旁边还有昨夜退水留下的湿印,泥面软得能陷脚。西边几块田却半干半裂,苗色灰黄,叶尖卷着,像一群饿得抬不起头的人。
一张纸上写得四平八稳。
地里却一边撑得打嗝,一边渴得翻白眼。
陆长安蹲在沟边,拿一根细枝拨了拨沟底淤泥,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活真熟。
熟到像有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把水往哪边拐。
他本来以为出了宫墙以后,最多就是多几张烂账,多几条破沟,多几个会糊弄人的庄头。谁知道外头这摊东西,比皇庄里还滑。
皇庄里烂,好歹还烂在皇帝眼皮底下。
外头这些地,烂得连脸都懒得露。
朱标站在不远处,袖口收得极整,身后案几临时架在田埂上,压着那张田亩簿和几页旧水册。
朱元璋没有坐。
他站在田边高处,脚下泥还没干,靴底沾了一圈黄浆。周围一圈人跪着,庄头、里甲、管水的老丁、几个地方差役,还有几户靠近水口的人家。
没人敢抬头。
可陆长安能感觉到,那些人眼角余光全在往沟口瞟。
瞟得很勤。
像人心长了钩子,钩子那头就拴在那道分水口上。
朱元璋冷冷道:“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细枝丢进沟里,看着它顺水往前漂。细枝刚走了几尺,便在一块半埋的石头边一拐,直奔东边那条小口去了。
按簿子看,水该先分西三、东二,再落南沟。
按这根细枝看,西边喝风,东边喝饱。
陆长安叹了口气。
“父皇,儿臣看出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张簿子,又指了指沟口。
“纸上写的是分水,地里干的是认亲。”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微微一抖。
朱标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朱元璋脸色更沉。
陆长安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谁家跟水口熟,水就往谁家跑。比儿臣小时候逃活还懂路。”
朱元璋额角跳了一下。
“混账东西。”
陆长安低头。
骂归骂,活还得干。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上辈子就烦这种破事。流程写得好看,执行全靠暗门。表格上人人平等,现场谁熟谁先吃。换个朝代,换身袍子,味儿一点没变。
他只是想把水走顺。
少返工。
少补沟。
少被老朱拎着从一摊泥踩进另一摊泥。
结果水还没动,人已经快露头了。
朱标把田亩簿往前翻了一页,声音平稳。
“这几处田,簿上记的是轮水?”
管水老丁忙伏低身子:“回太子殿下,是轮水。一直按旧法轮,半点不敢乱。”
“几日一轮?”
“三日一轮。”
“谁验?”
“庄头验,小地记。”
“谁押?”
老丁喉咙滚了滚:“里甲押,差爷偶尔也瞧。”
朱标看向那几名差役。
几个差役脸色齐齐发白,其中一个忙道:“殿下明鉴,小的们只照册巡看,水口如何分,都是庄中旧法,小的们不敢乱动。”
陆长安听得想笑。
又是旧法。
这两个字如今在他耳朵里,跟“出了事别找我”差不多。
朱元璋忽然开口。
“陆长安。”
“儿臣在。”
“你说怎么试?”
陆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升,沟边湿气还重。昨夜刚落过一阵小雨,田里水痕新旧分明,正适合看谁家平日里吃得多,谁家平日里被饿着。
他实在不想接这个茬。
一旦试了,就没法装看不见。
可老朱的眼神已经压过来,朱标那边笔也停在纸上等着。
陆长安只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简单。”
跪着的人全把头埋得更低。
陆长安指了指旧分水口。
“别查账,先动水。”
朱标眸光微微一动。
陆长安道:“账可以补,话可以编,水走过哪儿,泥面会留痕。今日把这口子按簿子上写的来一次,谁最急,谁就最清楚自己平时吃了多少。”
这话一落,田边静了一瞬。
风从沟口上吹过去,水面细细一抖。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忽然冷笑。
“你倒会省事。”
陆长安心虚,嘴上很稳。
“儿臣向来不会多干没用的活。”
朱元璋被他气得眼神一冷。
“朕准你试。”
陆长安刚松半口气,就听朱元璋接着道:“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臣在。”
“守住沟口,谁敢近前乱动,先拿下。”
“是。”
“蒋瓛。”
蒋瓛从人群后方无声上前。
“臣在。”
朱元璋眼神落在跪着那一圈人身上。
“谁跑,谁传话,谁绕后去找人,你跟着。”
蒋瓛低声道:“臣明白。”
那一圈人更静了。
静得像被一张网盖住。
朱标则提笔落下第一行。
“今日辰后,按田亩簿原载分水。先记原口、原石、原桩、原水痕,再记改后所入田块、所经沟段、先动之人。”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朱标没有抬头,只继续写。
他写得很稳。
朱标记录的不止是田边这一场热闹。
他是在把陆长安临时起意的试法,压成能回头咬人的纸面规矩。
太子殿下现在越来越会把现场钉进纸里了。
老朱像刀砸下来,朱标像薄纸贴上来。贴上时没声,揭开时见血。
陆长安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招了招手,让几个庄户过来搬石。
庄户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石头往沟边一站,他们才小心翼翼下了泥。
陆长安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让人把斜卡在东口边的半块青石挪开,又把西边被淤泥糊死的小口掏出一掌宽。南沟口那根旧木桩斜插得太深,他让人往上拔出半寸。
动作都不大。
小得像给一张歪桌子垫脚。
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靠东边那几户。
陆长安余光扫过,便有了数。
水还没走,人已经先湿了背。
小吉子蹲在另一侧,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人。
他个子小,站在人群旁边几乎没什么声息。可他的目光细得很,谁手指扣了泥,谁膝盖挪了半寸,谁趁低头时拿眼角往哪边瞟,他都看得清。
水口一改,第一股水没有再拐进东边那条熟路。
它慢慢往西边爬。
爬得不快。
水线贴着沟底,带着一点浑黄,像一条刚醒来的蛇,先试探着探头,然后顺着掏开的旧口往前走。
西边那几块半干的田,最先有了动静。
泥面先是一暗,接着细水漫过裂纹,往苗根边渗。那些卷着叶尖的苗被水一碰,仍旧没立刻舒展,却像喘上了一口气。
几个佃户跪在后头,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
只死死盯着水。
陆长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烦归烦,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一边地渴成这样,一边田喝得发腻。人还跪在旁边说是旧法,是轮水,是祖宗这么传下来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气。
东边那几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水不能这么走!”
石通眼神一扫。
那人立刻一僵,可话已经冲出来,收不回去。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看水。
朱标笔尖停住。
陆长安转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东头地势低,水往那边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边拨,回头东边的田干了,谁担得起?”
陆长安看向东边那几块颜色发黑的田。
“那边像干?”
那人一噎。
陆长安又问:“你家的?”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庄中水法着急。”
陆长安点点头。
“看出来了,急得挺真。”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磕头道:“殿下,皇上明鉴。柳湾庄分水从来如此,东口先受,西口后接。真要改了,怕是坏了整条沟。”
朱标淡声道:“簿上写的不是如此。”
老者脸色白了一层。
“簿上,簿上是大概记法。地里的水口,终究要看天时地势。”
陆长安听着这话,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纸上是大概,地里是旧法,出了事是天时,吃饱了是地势。”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诚恳。
“父皇,这套说法挺省心的。儿臣要是早学会,上辈子也不用挨那么多骂。”
朱元璋脸色阴得能压雨。
“闭嘴,继续看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水继续往西走。
越走,人群里的躁动越明显。
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还只是喊,第二个已经开始跪着往前挪。石通一步踏下去,靴底陷进泥里,甲叶轻响。
那人立刻不敢动了。
小吉子忽然轻轻抬头,看向人群后侧。
那里有个年轻差役,趁众人都盯着水口,身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半步很轻。
可他的鞋底沾着沟口新泥。
那泥不是田边的黄浆,颜色更深,夹着一点黑灰,正是东口石缝里刚被翻出来的老淤泥。
小吉子没出声。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绕到石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通眼神没有动,只手指微微一抬。
两个卫士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
那年轻差役额头冒汗,刚退到人群边,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他身子一软。
“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蒋瓛已经到了。
蒋瓛看他的眼神很平。
平地像看沟里一块该挪开的石头。
“去哪?”
年轻差役嘴唇发白:“小的,小的内急。”
小吉子在旁边轻声道:“他方才一直看后坡。”
蒋瓛抬眼。
后坡那边有一条窄路,绕过去正通往东边几户人家的院后。若有人趁乱过去传话,足够让那几家把该藏的东西先藏了。
陆长安听见这边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向水口边那几户脸色发青的人。
好。
水还没到田里,路已经先通到人家后门了。
今日这摊活又别想少了。
朱元璋终于转头。
“拿了。”
蒋瓛应声。
年轻差役两腿一软,刚要喊冤,嘴已经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到一边。
人群里顿时更乱。
可石通站在沟口,刀未出鞘,整片田边却像被压住了喉咙。
水线继续往西。
那几块半死的田终于开始吃到水。
有个佃户实在没忍住,额头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有哭出声。
可陆长安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田埂上的草,指节都是白的。
陆长安心里那点烦躁沉了下去。
他最开始只是想省事。
水按理走,人少争,沟少补,账少扯,他也少被老朱盯着加活。
可真等水流到该流的地方,看见那些半死的苗根慢慢浸上湿意,他又觉得,这事没法只当省事。
太恶心了。
有人把别人的活命水,吃成了自家熟路。
朱标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色,又低头记下。
“西三田,辰正后受水。原簿记三日前已轮,实地水痕不合。”
他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人又矮了一截。
陆长安听着那几个字,知道这一笔落下,后头有人要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东边终于炸了。
最先喊话的那名中年人忽然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皇上,太子殿下!这水真不能再走了!东头那几块田若误了时辰,收成要折!”
陆长安问:“折多少?”
那人噎住。
陆长安又问:“你怎么知道会折?”
那人嘴唇颤了颤:“种地的人都知道。”
“那西边这几块折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人脸色一僵。
陆长安站起身,泥水从袍角往下滴。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刚才西边吃不上水的时候,你没急。现在东边少吃一口,你急成这样。”
那人伏在地上,背开始发抖。
陆长安声音不重。
“你替庄中水法急,还是替你家田急?”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一落,田边所有人都像被寒风刮过。
朱元璋道:“抬头。”
那人不敢抬。
石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脸上全是泥,眼神乱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看着他:“你家几亩?”
“草民,草民家中薄田……”
朱标翻开田亩簿。
“周贵,柳湾庄东头。簿载自田四亩,佃管水田两亩。”
朱标看向旁边另一页旧册。
“可东口实受水田,连周家自田、佃田、借名田,共十二亩。”
周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十二亩。
簿上四亩。
实际吃水十二亩。
难怪急得像要跳沟。
这哪叫占一口水,分明把沟当成了自家院门。
朱元璋眼神沉得可怕。
“谁给他记得四亩?”
管水老丁整个人一抖。
庄头卢福额头贴地,连声道:“皇上明鉴,小的只照旧册誊录。周家那几块地,多年转佃转借,名头杂,小的一时没能核清。”
陆长安听到“一时没能核清”这几个字,头皮都麻了。
好熟。
太熟了。
一时没核清,一拖就是几年。名头杂,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清。田在地里长,名在册上绕,水从沟里走,利从缝里漏。
这帮人真是把糊弄活成了手艺。
朱标没有急着发作。
他只是重新把周贵那一页压到案上,问:“周家十二亩受水,西三田几家簿上如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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