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孽缘天定最无常(1/2)
躑躅崎馆。
武田信玄躺在榻上,盖著被子,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磨,每咳一下,身子便跟著一颤。榻边跪著两个侍女,一个端著药碗,一个捧著水盆,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信玄咳了一阵,从枕下扯出一块绢帕捂住嘴,等那阵劲儿过去了,才缓缓拿开。绢帕上,一团暗红触目惊心。他看了一眼,皱皱眉,把绢帕甩在一旁。
“主公。”门外传来脚步声,穴山信君跪在廊下,低声道,“主公,军情急报。”
“进来。”
信君膝行入內,伏在榻前。“前线来报,上杉军退到妻女山以北三十里处扎营,我军前锋已退至八幡原以南六十里,与上杉军对峙。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信玄闭著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沙哑著声音沉声问道:“织田军呢”
“织田信雄已在大高城和鸣海城布防,暂无进攻跡象。据我军眼线来报,他手下將领曾建议趁我军疲惫之际突袭我军后方,却被他否决了。织田信雄说,他前段时间就因突袭伊贺吃了亏,被父亲信长责骂,这次要先稳住阵脚,待父亲的命令再说。”信君顿了顿,“而且,据说这几日信雄每日饮酒作乐,庆祝收復尾张的胜利,军备鬆弛。”
信玄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在嘴角略微扯了一下,眼底充满讥誚。“幸好是他那个废物儿子,若是信长亲至……”他没有说下去就又咳了两声,咳完才幽幽道,“武田家危矣。”
信君低头不语。
信玄又咳了一阵,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喝了几口,苦得皱眉,便把碗推开了。
“成天给我喝这些苦汤,一点用也没有!”信玄抱怨道。
两个侍女嚇得连忙低头,俯首在地,一动不敢动。
“主……主公,还有一事……”信君犹豫了一下,“那个女刺客『松子』,该如何处置”
信玄的手猛地一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咳得比刚才更猛,整个身子都在抖,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侍女急忙上前替他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主公息怒!”信君叩首。
信玄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復。他靠在枕上,大口喘著气,脸色惨白,嘴角流出好多血,眼睛也红得像在滴血。他的两个弟弟,信廉和信繁,都死在了那个女人手里。他胸口像被巨石锤击著,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先扔进便女营。”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岂能让她死得痛快”
信君叩首。“是。”
“下去吧。”
信君退了几步,正欲转身。
“等等!”信玄又说道,“告诉看守,这次……別让她跑了!別忘了……加藤段藏的下场!”
信君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亲眼目睹了加藤段藏因为看守不力,被“吊刑”时的惨状。那是一种將受刑者反绑双手,头朝下吊起来的刑罚。为了增加羞辱,有时头部会被垂入装满秽物的坑中。但行刑者的目的並非让受刑者窒息而死,真正的恐怖在於受刑者的血液会快速涌向头部,短短二十分钟就会导致脑水肿、眼球充血、剧烈头痛甚至脑溢血。心臟为了將血液泵回腿部会超负荷工作,最终导致心力衰竭。为了让这个过程更漫长,行刑者甚至会在受刑者额头或太阳穴割开小口放血,將死亡无限期拉长。加藤段藏死的过程经歷了十多个时辰,最后头部肿大,七窍流血而亡。
“嗨!”信君重重地点了点头,两腿有些发软,缓缓退了出去,纸门轻轻掩上。
屋里又安静了,烛火摇曳,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信玄靠在枕上,闭著眼,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出那个银白色身影,那个从马上被人拖下来、按在地上、双手反绑的女人。他想起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忽然又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便女营內,一排低矮的木屋用篱笆墙围著,墙头上拉著铁蒺藜,间隔不远就掛一个铃鐺。院子不大,地上铺著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里关著的女人都穿著粗布衣裳,戴著脚镣手銬,每日在井边洗衣、扫地、烧饭,还要隨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隨意发泄,有的一天要伺候近百名士卒,一个个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一间木屋外,两个武士走了出来。
“嘖嘖,还是个烈性子。”一个武士舔了舔嘴唇,边走边满意地繫著腰带。
“这女的真带劲儿,太漂亮了!”另一个也满脸通红地边走边说著。
甲斐姬被捆著手脚,不著寸缕,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紧紧地闭著眼,她听见外面排队的士兵在说笑著,有人急切地问“轮到我了没”,有人粗声粗气地催“快点啊!”。她闭著眼,咬著牙,把脸贴在冰冷的床榻上。她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滑落,滴在床榻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外面排队的士兵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次日黎明。晨光还没透进院子,油川夫人就起来了。她穿著一件粗布和服,腰间繫著一条旧腰带,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鬢角已有几缕白髮。自从春祭那天的事之后,她就被发配到了这里——每日清扫院子,给便女们分发食物,从早忙到晚,从不敢停。菊姬几次去求武田信玄,让他放了母亲,他都没有答应。他只是冷冷地说:“她教女无方,让她在那里好好反省。”还说:“你母亲现在受的罪都是因你的愚蠢行为而起!”为此,菊姬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油川夫人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她只盼著女儿菊姬能常来看看她,让她看看女儿的脸,摸摸女儿的手,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就满足了。
她拎著食桶,一间一间地敲门。桶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片咸菜叶子。便女们有的还在睡,被她叫醒,懒洋洋地爬起来,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下去,又把碗递迴来。没有一个人说谢谢。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她停了一下。门上没有锁,虚掩著。她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丝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个女人戴著脚镣手銬蜷缩在墙角的稻草上,半透明的衣裳破破烂烂,头髮散乱。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粥碗递过去。
“起来,喝粥了。”
那女人没有动。
油川夫人又唤了一声,把粥碗往前送了送。
那女人终於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油川夫人的手猛地一颤,粥碗差点脱手。她看著那双眼睛,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吸引力在拉近她。
她看著眼前的甲斐姬,那张脸清冷如玉,肌肤是那种小麦色,光滑紧致。眉飞入鬢,清晰而锐利,左边眉尖,有一颗不大的美人痣。鼻樑高挺,唇形清晰,薄唇紧抿。锁骨的线条还那么好看,颈子修长。破烂的衣裳遮不住她苗条的身段,露出大片还带著淤青和勒痕的肌肤。修长的腿蜷在稻草上,大腿根部若影若现——隱约有一小片胎记。
油川夫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放下粥碗,伸出手,去掀甲斐姬的裙摆。
甲斐姬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你干什么”
油川夫人没有回答,手还在往前伸。她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捏不住那块布角,试了好几次才捏住。
“別怕……”她的声音在颤,“孩子,你......你让我看一眼。”
甲斐姬猛地向后又缩了缩,“你是谁”
油川夫人停了手,呼吸急促地问甲斐姬:“孩子,你......你的大腿內侧......是不是有一片胎记”
甲斐姬愣怔怔地看著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別怕,孩子,你让我看看那片胎记的形状好吗”说著,不等甲斐姬同意,油川夫人又伸手去掀。
这一次,甲斐姬没有再躲。
裙摆掀开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大腿內侧。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菊花,花瓣层层叠叠,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呜!”油川夫人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著嘴,肩膀剧烈地抖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地上。她跪在稻草上,浑身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甲斐姬被嚇住了,怔怔地看著油川夫人,“你......你怎么了”
油川夫人“呜呜”地哭著,拼命压抑著自己的声音,浑身抖若筛糠。
良久,她终於停了下来,含著泪看著甲斐姬。
“孩子……”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叫松子你是哪里人你父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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