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舌香(2/2)
所长把他从那个废弃的店里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镇上会处理。”谭遇玺点了点头,所长已经转身走了。他蹲在黄葛树底下,点了一根烟。风从十字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想起那家店刚开张的时候,有人在那块黄葛树底下问过老板一个问题——“你这个汉堡,到底用了什么料,怎么这么香?”老板当时正在翻肉饼,头也没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就被新一波涌上来的排队人群淹没了。
谭遇玺没有再去那个废弃的店面,也没有再打听老板夫妇的下落。他的摩托车还会路过那块地方,他总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一眼。那块嵌在水泥台子里的铁板还在,周围长满了杂草,铁板表面落了一层灰,那摊暗红色的渍迹依然清晰,没有被风雨冲刷掉。到了夜里,有时候他加班太晚,独自骑车经过,他会觉得那块铁板上趴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煎铲,在那块已经熄了火的铁板上翻动着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镇长最后给出的答复是涉事店铺证照齐全、无违规添加剂、不予立案。老周媳妇咽不下这口气,要自费去省城化验。她买的那几个汉堡冷冻了两个,密封在保鲜袋里,塞在冰箱最底层。等她把汉堡取出来送到检测机构的时候,那几个汉堡已经发绿了,是那种不正常的绿,像发霉,又不像,因为霉斑不会有那么规整的纹路。检测报告里写着菌落总数严重超标,肉饼的DNA鉴定结果显示含有多种动物源性成分。
镇上把报告贴在了公告栏上。围观的人很多,闹的人很少。那个陈姓老头被证实确实是死于心梗,与店铺没有直接关系。那些拉肚子、胃疼、高烧不退的人,在诊所挂了几瓶水之后也都好了。只有谭遇玺觉得自己没有好。他的舌头还是时不时会发痒,舌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味蕾,像铁板的孔隙一样,随时准备分泌唾液,随时准备回应那股已经在空气里消失了很久的香气。他的身体没有忘记它,他的味蕾替他保留了那段记忆,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那家店已经关了大半年了,他再也没吃到过那种肉饼,舌头底下还是时不时会泛起那种熟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硬茧。那是每天骑摩托车握手把磨出来的,不是铁板烫的。他把那只手放在鼻子底下,闻到的只有汽油和尘土的气味。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个方向了,那股味道还是赖在他的鼻腔里不肯走,洗也洗不掉。
他渐渐恢复了正常饮食。邮局食堂的饭菜单调但干净,炖土豆、炒豆芽、红烧茄子,吃进嘴里寡淡无味。他的舌头还在执着地寻找那种肉饼的口感、那种汁水在齿间迸溅的满足感,食堂的饭菜他只能机械地咀嚼、吞咽,食不知味。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把那些食物当成食物了,只是把它们当作维持机器运转必须添加的燃料。他的体重往下掉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同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胃口。
他的睡眠也出了问题,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铁板前面,铁板烧得滚烫,肉饼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他低头看,铁板上伸出了无数根暗红色的细丝,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些细丝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缓慢地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一路延伸到他的口腔,在他的舌尖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形似肉饼的花。那朵花的花瓣是褶皱的,边缘焦黑,像被铁板烙过。每片花瓣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味蕾,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微微翕动,从空气里汲取着某种只有它们才能感知到的养分。他用力把那朵花从舌头上扯下来,扯出来的不是花瓣,是整条舌头。血淋淋的舌头躺在他手心里,还在微微跳动。
谭遇玺从梦中惊醒,枕头被汗浸透了。他张开嘴,用舌尖顶了顶上颚。舌苔还在,味蕾还在。他的舌头还是完整的。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凉的,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梦里的残留连同那股反刍了好几遍的焦糊味一起冲散。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曲的,暗色的,像一道被什么东西撑开的伤口。听说白水镇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用的也是一种秘制酱料,很多人说那个味道和铁舌中国堡的一模一样。
那家烤肉店店开在铁舌中国堡旧址往东再走两百米的地方。谭遇玺骑着电动车经过过那家烤肉店的门口,没有停车,余光瞥见那块亮着灯的招牌。“炭烧工坊”,四个大字,底下是小字——“秘制酱料,独家配方”。门口没有人排队,铁板烧得通红,肉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那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飘进他的鼻腔。他在那一瞬间闻到了和那个汉堡一模一样的味道。那股香气从他的鼻腔钻进去,一路向下,经过咽喉、气管、支气管,在他的肺叶底部找到了一个寄生多年的窝点。他猛地捏住刹车,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他弯着腰大声干呕了好几下。
那股气味还赖在他的鼻腔深处不肯散去。他抬起头,炭烧工坊的老板正好从店里走出来。是个年轻人,烫着爆炸头,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他的目光越过马路,正好撞上谭遇玺看过来的视线。他微微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朝着谭遇玺的方向点了点头。谭遇玺认出了那张脸。他就是铁舌中国堡的老板,换了个发型,换了个招牌,换了个品类,可他胳膊上那条龙纹身没有换,那个从肉缝里缓慢渗出来的眼神没有换。
谭遇玺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了炭烧工坊的门口。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老板正在铁板前面烤肉串,动作娴熟,酱料刷上去,白烟腾起,香气弥漫。他的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法和当初用煎铲翻肉饼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右手发力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向身体内侧翻转,腕骨处隆起的筋络顺着前臂一路蔓延到肘窝。
那家烤肉店挂的是他老婆的名字,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另一个人。店里的生意没有当初铁舌中国堡那么火爆,但每天也有固定的客源,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隔三差五就去,说那家的酱料香得不对劲。
谭遇玺把摩托车停稳,走进炭烧工坊。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点什么?”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谭遇玺坐了下来,点了几串羊肉、几串牛肉、几串五花肉,外加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老板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让他整个胃都在翻涌的香气。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
谭遇玺把肉串在碟子里放下,灌了一大口啤酒。肉质的嚼劲和汁水的浓度都和铁舌中国堡的那个汉堡完全不同,可那股香气的底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缓慢融化的气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老板重新回到了铁板后面,蒸汽把他的脸模糊了。
谭遇玺结了账,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老板一眼。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果然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纹身,不是胎记,是长年累月在油烟和热气中沾染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东西。
店里剩下最后一个客人,佝偻着背,坐在角落,专注地咀嚼着嘴里的肉串。他已经很老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牙齿所剩无几,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他的手指屈曲变形,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他看着那片手臂内侧露出的皮肤,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他看见最后一串肉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够了一下没够到。
老板帮他把串子捡起来,说“我给您重烤一串”。老头摆了摆手,把那个掉在地上的串子捡起来,擦也没擦,又咬了一口,继续嚼。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店门,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谭遇玺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那个老人吃串子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正穿过阴阳两界,来偿还生前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第二天一早,炭烧工坊的门没有开。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卷帘门上贴出了一张白纸——“本店因故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和前年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几乎一样。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人也找不到了,只剩下那块铁板,还嵌在水泥台子里。
不同的是,这次门口没有一个排队的人。
谭遇玺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烫着爆炸头的男人,是在白水镇通往县城的公路边上。那天他送完最后一份报纸,开车往镇里走,快到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蹲在车尾,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他把车速放慢,车灯照过去,那个人抬起头。确实是那张脸,爆炸头,长鬓角,黑色T恤,胳膊上那条龙还盘在原地。路灯照在他脸上,在那张脸上打下大片浓重的阴影。他就那么蹲着,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挂在外面的部分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某种被刚刚剥下来的组织。
谭遇玺把车靠过去停在面包车后面,拉开车门,拎着手电筒走过去。老板已经不见了,白色面包车也不见了,只剩那扇微启的车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地上扔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敞着,他蹲下来打着手电往里照。里面是空的,只有内壁上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突然想到了家里冰箱中冷藏的那个没吃完的中国汉堡。
他连夜开车回到老屋,从冰箱最深处翻出那个纸袋,纸袋上“铁舌中国堡”五个字已经模糊了。他拆开纸袋,汉堡已经彻底干瘪,面饼发硬,生菜萎缩成一小团褐色的纤维。他用指甲把那块干硬的肉饼从两片面饼之间撬出来,凑到灯下看。肉饼的表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放在鼻子底下闻,有淡淡的酸腐味。他掰开肉饼,在断面的正中央,看见了一个凹陷的、规整的圆形坑洞,坑洞边缘的肉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质地,像结缔组织在反复充水后形成的增生。
他把肉饼装进密封袋,塞进了抽屉,锁了起来。
2026年3月,白水镇的十字街口那家炭烧工坊原址,一个新的招牌亮了起来——“铁舌中国堡”。老板换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黑色围裙,手里的大号煎铲上下翻飞,动作和当年那个男人一模一样。门口又排起了长队,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弥漫了整条街。
谭遇玺路过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角度,那个弧度,像极了他梦里那个从铁板上伸出来的、正在朝他招手的暗红色细丝。
他闻到了那股香气。他的舌尖开始发痒。他张开嘴,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嘴唇,舌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味蕾像铁板的孔隙一样张开,贪婪地吮吸着空气里弥漫的每一丝香气,把那甜腻的、腐熟的、带着铁锈腥味的复杂气息一滴不漏地回收进他的体内。他的身体里面的那一株株从铁板上飘落下来的菌丝,终于找到了宿主,正在他的舌尖上缓慢开出新的花。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铁舌中国堡的新址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