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煞(2/2)
那晚没有月亮。胡凯歌很早就关了灯躺在老宅的床上,门窗紧闭。可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从门缝、窗缝、瓦片之间的裂隙、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从这栋老宅所有的细微破损里渗透进来的五指毛桃炖鸡的香气。
他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堂屋,推开门,院子里站着许多人。不是人,是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裳,有的穿着鲜亮的登山服,背着工兵铲,戴着防割手套。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那座静悄悄躺在夜幕下的后山。
从墨色的天际线飘下来的、浓稠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从山上的林子里漫过来的。那些影子动了,一个接一个,穿过老宅的院墙,穿过村道,穿过收割后的稻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他们的脚不沾地,身体轻如纸片。
胡凯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影子从自己身边经过。最后那个影子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他看不清五官,但他认识那件蓝布褂子,认识那道从领口一直开到腋下的盘扣。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回去。别去。”
那影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鸡煲不用砂锅炖的。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老人是这么传下来的,说五指毛桃炖鸡不能放在砂锅里,只能埋在土里,用石块围成一圈,中间生火,火灭了,余热还没散的时候把放了鸡肉和五指毛桃根的坛子埋进去,盖土,焖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挖出来开坛,那股香气能飘满一整座山谷。
可今晚是什么日子?中元节。中元节的晚上哪有人在山里焖鸡?地底下那几根断成几截的人手形状的根,五指张开,在泥土深处像坟地里的亡魂。那些亡灵翻个身,尝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从土里坐起来,就着那坛连苍蝇都不去光顾的“五指毛桃鸡”下酒。它们那个世界也有夜晚。墙根深处的蛐蛐在叫,守夜人的烟头明明灭灭。
胡凯歌一直这么描述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他说他看见后山的林子里有光,不是手电筒,不是篝火,是那种暗红色的、像铁烧到半红不红的、散而不凝的光。那光从林子的好几个不同方向同时亮起,彼此呼应,像在传递某种只有它们自己能读懂的信号。他不敢进林子,不敢靠近那片光。他只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那些光在林间浮沉、明灭,天快亮的时候,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召回去了,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隐入泥土。
从那以后,胡凯歌每天晚上都会在灶台上用砂锅炖一锅五指毛桃鸡。他不用新鲜的鸡,不用野生五指毛桃根,只是用已经切成段的根和已经斩块的鸡肉,加水,加红枣,加生姜,加料酒。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不盖盖子,让那股香气在夜风的吹送下飘远。他不知道那股香气能飘多远,能不能飘到后山那片林子里,能不能飘到那些困在地下的人身边。他只知道,奶奶以前说过,五指毛桃鸡的香气,是可以通阴阳的。
灶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火舌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汤在翻滚,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胡凯歌盯着砂锅里的汤汁,看着那些五指毛桃根在沸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很多只被泡得发胀的、从泥土里浮起来的手指。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那种浓稠的、带着椰奶甜香的白色蒸汽裹住了他。
他梦见奶奶端着砂锅站在门口。奶奶的身后站着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他认识,是村里的老人,有的他不认识,是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的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背着工兵铲,五官模糊,看不清脸。他朝胡凯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截暗红色的树根。
那截树根,长了五根分叉。它已经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很久了,断口早已干透,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胡凯歌伸出手,想去接那截树根。那个年轻人松开了。五指毛桃根从他的手心里滑落,落下来,落到一半,忽然变了形状——不是树根了,是一只手。一只骨节粗大、指甲灰白、五指张开的手。它从半空中落下来,一把掐住了胡凯歌的脖子。
胡凯歌猛地睁开眼。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冷了,锅里的汤被熬成了一层干枯的黑褐色锅巴。锅巴中央嵌入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人形,五指张开,像是从锅巴里长出来的。胡凯歌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铲了几下,人形的轮廓从锅巴上凸显出来,四肢俱全,五官模糊。
他把那口砂锅端到灶台鸡叫了,天快亮了。
没过多久,村里的年轻人中盛传着一个消息——半夜别从后山那条路走。你会在林子的某个方向看见明明灭灭的光。有人说是鬼火,有人说是偷猎者,有人说那是那些失踪的人在用手机打求救电话,信号不好,屏幕一亮一亮,永远接不通。
胡凯歌没有去辟谣。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每天把砂锅从灶台底下端出来,炖上新的鸡肉和新的五指毛桃根。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不盖盖子。那股混着椰奶甜香和药材清苦的白色蒸汽,从老宅的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飘散在后山的林子里。
他总在凌晨醒来,去灶台边摸那口砂锅。锅是凉的,锅盖是凉的,灶膛里的余温已经散尽。他把手掌贴在砂锅外壁上,把耳朵贴在锅盖上。他听见的不是液体沸腾的噗噗声,是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那些五指毛桃根在汤汁里浸泡的时候,也是会呼吸的。它们吸进沸水的热,呼出深藏已久的香。它们吸进活人的孤独,呼出亡者的慰藉。它们吸进被剜削、被切断、被滚水煮透的痛,呼出一锅又一锅能驱散寒湿、滋补气血、让人在深夜安睡的浓汤。
胡凯歌不知道那些五指毛桃根有没有灵魂。他只知道,他每隔一个月去后山挖五指毛桃的时候,会在那片长满五指毛桃藤蔓的坡地上放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盅酒,对着空气说一句:“够不够?不够我再煮。”
没有人回答,只是林间的风大了一些。那些五指毛桃的叶子在风里翻卷起来,露出下像很多只半合半闭的眼睛。他提着锄头从那片坡地走回老宅,进院子之前掸了掸裤子上的泥,不把那截断口朝外,五指分开的根须塞进灶膛底下垫着的那块用过很多年的厚青砖,青砖底下那个永远干涸不透的土坑。
当天傍晚,他去村头的老槐树下下棋。北边那块新修的水泥路面的尽头,通向镇子的水泥路。他看见有人搭了一个棚子,打着“莫氏鸡煲”的招牌,门前的长队从街头排到巷尾。老板正往客人面前端砂锅,锅盖一掀,那股熟悉的椰奶香气飘散开来,和他在灶台边闻过千百遍的味道一模一样。胡凯歌站在槐树底下,看老板忙前忙后,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五指毛桃炖鸡,香飘十里。”不是飘十里,是飘进阴阳两界。活着的人闻到的是滋补祛湿的靓汤,死了的人闻到的是回家的路。
他想起那些中元节的夜里往山上走的人影,想起那些篝火残迹中插成手形的鸡骨,想起失踪的外地采药人最后那条打不通的电话。他把那些念头咽下去了,连带着那口在舌尖蔓延开的、随着晚风飘过来的、勾魂摄魄的椰子清香。他落子,吃掉了对家一个马。
那家莫氏鸡煲开了大半年。从开张那日起,就没断过排队的人。有人开着车从几十公里外专程赶来,就为喝这一口据说“比别家都香”的五指毛桃炖鸡汤。老板夫妇勤快,笑容和气,从不透露祖传配方里除了五指毛桃、土茯苓、茯苓、陈皮、姜、黄豆、红枣之外,还有没有多出什么额外的佐味。食客们把那锅汤喝得见底,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约定下一回再来。没有人觉得那股比别家更浓、更甜、更让人上瘾的香气有什么不对。没有人发现自己喝下那碗汤以后,夜里做的梦比平时更沉、更暗。
胡凯歌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有一张水泥砌的棋盘桌,他隔着桌子,听那个等位的人讲起了那地方的一对夫妇。“那两口子原来是走鬼档,后来租了铺面,生意一天比一天火,老板杀鸡杀到手软。有人说他们家的老汤底是天天添料从不换锅,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华,所以才香得那样离谱。也有人说看见老板在后院挖坑埋东西,问埋的什么,老板笑笑,说是煮过的药渣,环保嘛。”
胡凯歌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
下午他离开棋摊之后在莫氏鸡煲的铺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透过玻璃门看见老板从后厨端出一摞砂锅,摞得老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辆停在后门卸货的五菱车上,下来的不是送货员,是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那上了年纪的背影端着一个瓦罐从车尾绕过,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胡凯歌想追上去,快走几步,转过墙角,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件蓝布褂子和那个沾满泥渍的瓦罐都不见了。只有墙角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截沾着红泥的五指毛桃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从灶台底下取出那口砂锅。锅底那些黑色的垢迹比之前厚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碎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五指毛桃的椰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像烧焦的骨头一样的气味。他把砂锅放回灶台,没有洗。他想铲掉那层锅巴,又觉得那是奶奶留下的,下不去手。
半月之中,他又断断续续去那条沟壑里挖了不知多少棵指头粗细的藤状物根茎。月光底下那些五指毛桃的叶子泛着幽暗的光泽,像很多只手在地面上摊开,等着什么人去握。那些五指张开的人形轮廓在风中微微起伏,像在点头,像在招手,又像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一碗热汤。
胡凯歌没有把那些五指毛桃根拿去卖。他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段,不等太阳烘干就塞进灶台上的砂锅,和新鲜的鸡块一同加水煮沸,文火慢炖几个时辰。然后不盖盖子,任由那股浓烈的香气从老宅的烟囱飘出去,飘向后山那片没有人敢在夜里踏足的林地。他不知道那些困在地下的人能不能喝到他熬的汤,但他知道那些人能够闻到它。他说那些从土里伸出来的五指张开的人手形根须表面那些须根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骨节扭动的声响。
几年过去了,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莫氏鸡煲的生意却好到令人瞠目,老板夫妇请了十几个员工,据说正在筹备开分店。胡凯歌没去吃过,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那家铺面,透过玻璃门看一眼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食客们脸上那种餍足的神情,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彻底满足了之后才有的餍足。不是吃饱喝足的餍足,是那种灵魂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短暂的、虚幻的餍足。他总觉得食客们低下头吃肉喝汤的时候那一张张脸像极了中元节夜里从老宅院墙穿过的那些影子,五官模糊,表情空茫。
有一回他端了一碗自己炖的五指毛桃鸡汤,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说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老宅的方向走。走到巷口他回了头,看见碗空了,碗边坐着一只黑猫,正慢条斯理地用舌头舔着碗底残留的汤渍。猫的眼珠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是一对很老很老的猫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像奶奶,又不像。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一摸猫头,猫跳下石台,钻进草丛不见了。胡凯歌端起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汤汁香气。他凑近闻了闻,那股味道变了——不再是五指毛桃的椰子清香,而是那种铁锅烧旧了、积垢太深、再怎么刷也洗不掉的焦苦味,年深日久,渗进铁器的每一个分子里,再也没法彻底清除。
他每天的生活像一块失去了刻度却依然在固执运行的旧钟表,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去后山挖五指毛桃、回老宅清洗斩段、入锅加鸡块加水、生火慢炖、任由香气飘散、在凌晨醒来检查砂锅、在灶台边坐一会儿。他没有别的爱好,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倒是偶尔会去莫氏鸡煲门口站一站,透过玻璃门看一眼老板忙碌的身影。老板比以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炒菜时手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像从灶台底下伸出来的那些五指毛桃根。他的脸色像新出土的五指毛桃根,暗黄的,布满细密的纵纹。手指关节粗大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褐色渍迹。那是长年累月地泡在五指毛桃汤里,在沸水中反复煮透才能染上的颜色。他越是留意那个就越是觉得,那个人的身上正长出了一株人的五指毛桃。他的手指在土壤里扎根,他的头发在风中变成藤蔓,他的皮肤在药汤里渐渐呈现出暗黄色的斑纹。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完全全地取代这株死去很多年的五指毛桃,替它从土层里吸收水分,替它向空气中释放香气,替它日复一日地喂饱那些如饥似渴的食客。
莫氏鸡煲的大门永远敞开,日日客满,排队的人龙从早到晚不见缩短。那些喝了五指毛桃汤的食客,喝完之后比没喝之前更饿。那种饿不是肚子饿,是嘴里的馋虫在疯狂地抓挠舌面和上颚。他们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股香气唤醒了,不止味蕾,不止胃口,是在那口药汤落肚之后迅速繁殖的不知什么东西。五指毛桃根里那些纤维束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点钙离子、骨形态发生蛋白、那些属于一个人曾经活着的基因片段,在活人的消化道中被拆解、吸收、循环、沉积到骨骼的某个角落。在每一个深夜,在那些人熟睡的时候,那些碎片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拼凑出某一段失踪者的残影。他们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从未去过的山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空气里飘着椰奶的甜香。他们会梦见五指毛桃的藤蔓从泥土里翻涌出来,缠住双脚、绕上小腿、爬过膝盖。他们会梦见自己被那股温柔的、不容抗拒的力从地面上拔起,连根拔起。
胡凯歌关掉浏览器,不再试图去弄清那些五指毛桃鸡的真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椰奶的甜香顺着窗户飘往后山。
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他看见锅盖白。那是五指毛桃根的手,也是死人骨头的手。它们只想喝一口自己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喝完了,手慢慢地缩回汤里,缩回那片被五指毛桃藤蔓完全覆盖的、再也见不到阳光的林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