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金玉良谋荐岫烟,珠尘悄掩元春愁(2/2)
贾元春脚步轻缓,隨著她步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后门。
几个粗使的小廝丫鬟低著头,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两个不大的箱笼,默默跟在后头。
荣庆堂內,炭火烧得旺,驱散著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贾母与王夫人之间的焦灼。
当那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元春!”
贾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浑浊的老眼瞬间蒙上水雾。
“我的儿————”
王夫人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贾元春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敛衽,深深拜了下去:“孙女儿给祖母请安。女儿给母亲请安。不孝女元春,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颤巍巍地伸出手,亲自將贾元春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攥著她的胳膊,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心疼。
“好孩子,好孩子————这两年,委屈你了,瞧瞧,瘦了这许多————”
贾元春任由祖母拉著,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平和,轻轻摇头:“祖母言重了。这都是元春该做的本分。倒是祖母您————”
她抬眼,目光落在贾母满头的银丝和愈发深刻的皱纹上,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切的忧心。
“两年未见,祖母头髮都白完了,要好生保养身体才是。”
贾母闻言,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是岁月无可挽回的沉重:“七十多的人了,黄土埋了大半截,怎么会不老呢。不说这个了,快坐,坐下说话。”
她拉著贾元春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王夫人也坐回原位,目光却始终胶著在女儿身上,片刻不离。
丫鬟奉上热茶。王夫人接过茶盏,却无心饮,只看著贾元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元春,出宫之时————一切可还顺利。”
贾元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指腹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戴內相(戴权)亲自派了身边得力的公公过来帮著料理出宫事宜,宫里负责的人都很给戴公公面子,並未为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似乎鬆了松,连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戴公公肯施以援手,是咱们家的造化。”
她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却又旋即被更大的忧虑攫住。
短暂的沉默后,贾元春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贾母,又落在王夫人脸上,那平静的面容下终於透出一丝深重的忧虑:“祖母,母亲,宝玉————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宫中亦有所耳闻,竟胡闹至此,跟个下九流的戏子————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一次,闔府上下都要为他的荒唐行径名誉受损,几位妹妹尚未议亲,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提及宝玉,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自镇定道:“你弟弟————他,他年岁还小,一时糊涂,不晓得事情厉害轻重。我————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这件事,就————就到此为止吧,府里也下了封口令,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过些时日也就淡了。”
贾元春静静地看著母亲,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王夫人勉强的辩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母亲,“惯子如杀子”啊。”
“宝玉他早已不是懵懂幼童。”
“这次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几乎断送了府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身为母亲,不严加管教,以做效尤,反倒只是骂了两句便草草了事,这岂非是变相纵容,越发助长他今后恣意妄为的气焰。”
“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贾元春这话语直白得近乎尖锐,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了王夫人强自维持的体面。
王夫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唇翕动著,被自己亲生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那份难堪让她几乎坐不住,眼中瞬间涌上羞恼与委屈交织的水光。
就在气氛僵滯之际,贾母人老成精,適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浑浊的自光扫过儿媳和孙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將话题硬生生岔开:“好了好了,元春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又经了宫中的事,心神俱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暂且搁下不提。”
“宝玉那里,自有我和他老子再行管教。”
她转向贾元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鬆:“元春啊,你许久未曾归家,祖母已经吩咐厨下了,今晚就在我这荣庆堂,给你接风洗尘,做的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贾元春看著祖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容,心中並无多少暖意,只觉一股浓重的悲凉瀰漫开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有劳祖母费心了。只是————这次我折戟而归,无功而返,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实在不宜张扬。”
“家里人一起简单吃个饭就好,不必兴师动眾,太过铺张。”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化开,点头应承:“也好,也好。就依你,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吃顿饭。”
她明白贾元春此刻的处境,那低调素净的衣著,那刻意收敛的气度,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她內心的难堪与避讳。
三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多是贾母问些宫中琐事,贾元春拣著能说的,平淡应答。
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盘算,趁著贾元春低头饮茶的间隙,试探著开口:“元春,你这次————出宫之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贾元春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沉静如水,带著一丝瞭然的询问:“女儿初回府中,诸事未定,却不知母亲————有何安排。”
王夫人像是得到了鼓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你也二十了,不小了。”
“既然————既然入宫之事功败垂成,这条路断了,就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起来。”
“我想著,趁著如今你刚回来,外头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贾家多年的根基还在,我和你祖母会儘快为你操持一番,总要早早订下一门稳妥的姻缘才是正理。”
“女儿家,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
“归宿————”
贾元春在心中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泛起苦涩。她看著母亲眼中那熟悉的、带著家族利益考量的热切,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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