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少府重地,你在这里分猪肉?(2/2)
樊黑没搭理。
他拔掉壶盖,手腕一翻,将一壶上好的清茶哗啦啦倾倒在宽大的漆木长案上。
茶水四溢,顺着案几边缘往下滴答。
老吏们纷纷起身,指着樊黑怒骂:“粗鄙不堪!简直有辱斯文!”
樊黑随手将茶壶扔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伸出萝卜粗的食指,蘸着温热的茶水,在案面上重重画下一道水痕。
一横,一竖,瞬间交织成一个粗糙的网格。
他不看那些简牍上华丽晦涩的韩国旧体字,他不认识。
他只盯着里面代表数字的刻痕。
“拿过来。”樊黑指着偏房门口的杂役。
杂役愣住,没敢动。
樊黑瞪起牛眼,蒲扇大的巴掌一拍案几:“老子让你把那几箱破烂搬过来!”
这嗓门带着南城杀猪巷里常年积攒的煞气。
杂役双腿一软,连拖带拽地将第一个发霉的木箱挪到案前。
樊黑探手入箱,抓起一满把竹简,直接在案面上摊开。
他不懂什么结转汇总,不懂什么岁杪平账。
他只知道,每天肉铺开张,进多少活猪,出多少白肉。
“一头猪,出肉一百二十斤,下水二十斤,骨头三十斤。”
樊黑盯着第一卷竹简上的数字,嘴里嘟囔出声,“猪毛剔干净,废料算五斤。”
主事站在一旁,掸了掸袖口溅上的水渍,气得发笑:“屠夫就是屠夫。少府重地,你在这里分猪肉?来人,去请廷尉……”
“闭嘴!”
樊黑头都没抬,手指蘸水,飞快地在案角画下一个数字符号。
“战车一辆。主材,檀木两根,辅材,皮胶十斤,麻绳三丈。”
他把复杂的战车配比,硬生生套进了分猪的逻辑里。
买进的木头是活猪,做成的车辕是白肉,截掉的边角料是猪毛。
樊黑的食指在竹简和水痕之间快速移动。
水渍在案面上画出一排排歪七扭八的算筹记号,丑陋,却极具条理。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入檀木两千根,出战车八百乘。”
“余木四百,皮胶耗损……”
樊黑没有用官制的算筹棍,他就靠脑子。
脑子里是一把无形的剔骨尖刀,顺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纹理,一刀一刀地把附着在上面的繁复辞藻剔除,只留下最核心的数字骨架。
起初,廊下的老吏们还挂着高高在上的冷笑,等着看这泥腿子出洋相。
但半柱香过去。
樊黑画水痕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摩擦漆木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第一箱竹简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一名懂算学的老吏不经意间扫过案角,瞳孔一缩。
樊黑嘴里蹦出的每岁结转总数,竟然与他们少府密档库里核对了一个月才对上的总账,严丝合缝!
“这……怎么可能?”那名老吏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主事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慌什么?”
“大人,他……他算对了,分毫不差。”
主事的脸色僵住了。
樊黑没有停,他一把掀开第二口木箱,掏出那些散发着刺鼻霉味的韩国降臣旧账。
这些账,少府的人十年都没理清过,度量衡是乱的,写法是反的。
樊黑皱眉看了几息,“换汤不换药,韩国的猪,不也是四条腿?”
他蘸了一把水,直接在案面中央画了一个大圈。
把韩国旧账里的尺寸,全按大秦的度量衡硬折进去。
“韩国尺短,一尺当大秦八寸,皮胶论斗,一斗当八斤。”
指腹在案面上重重戳下,水花四溅。
主事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屠夫没有用任何经义注疏,就凭着最粗俗的换算,硬生生砸开了十年的死账外壳!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