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刘峰,你根本不懂女人(2/2)
她没再反驳,只是把大衣裹紧了些。
最后没忍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那另一个女主角林娥呢,你究竟打算怎么写”
刘峰沉浸在自己的构思里,一时没意识到她的说话语气微妙变化。
“林娥她和方霞像是光的两面。如果说瞿霞是炽热的、外放的革命火焰,林娥就是月光下的高岭之花,她应该是文静的,甚至有些书卷气的贤淑,处理电台密电时冷静得像个精密仪器。但————”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想起了萧穗子某些时刻的样子。
“但她不能只是完美的符號。得有些————嗯,偶尔冒出来的、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故障。”
“比如,她可能对数字和密码过目不忘,却总记不住自己把钢笔放哪儿了,表面上冷静自持,但吃到久违的家乡点心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来,像只满足的猫。”
“这种偶尔的反差,才是活生生的人。”
郝淑雯別开脸看向窗外。
“她和立青的感情线,要反著来。和方霞是共同理想下炽热的並肩,和林娥,则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玩笑后,缓慢流淌出的相互理解和修復。
刘峰停顿了一下。
这种一明一暗、一动一静的双女主设计,放在后世网文里可是经典配方。
感情线的微妙悬疑感,恰恰是拉住读者一直追看他最终会选择谁或者修罗场的鉤子.
我就是写这个的!
郝淑雯忽然转过脸,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所以,这位白月光,是不是还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最好还能给熬夜写文件的立青披件衣服,煮碗面顺便再把她塑造得身世飘零,惹人怜爱,让读者都心疼她,觉得她才是对的人”
她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把大衣腰带绞得紧紧的。
刘峰愣了下,有点摸不著头脑。
“也不是刻板印象的温柔————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支撑。她的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郝淑雯几乎是脱口而出。
“力量我看是你自己心里那套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老旧戏码吧!把女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陪你革命燃烧,一种给你岁月静好,想得倒美!还命运的玩笑、缓慢的修復————”
她越说越气,脸颊微微涨红。
“你设计那些小可爱,不就是想让这个角色更符合你们男同志的幻想,觉得她既厉害,又偶尔需要被照顾”
“刘峰,我看你根本不懂怎么写女人!”
话音未落,吉普车刚在文化部大院停稳,郝淑雯便一把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砰一声摔门而去,留下刘峰独自在副驾驶吹著风凌乱。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峰和郝淑雯还是没閒著。
刘峰除了整理资料,就是开始给每个主要角色进行新的人物素描,並思考怎么把改动完美融入进原著的剧情发展里。
他还回家了几趟,甚至抽空回学校上了几堂课,期间问了点萧穗子对目前小说的看法。
萧穗子只说了一句。
“杨立青可以犯错,但我不建议你写他为女人犯错。”
刘峰表示赞同。
这天,他继续回文化部和郝淑雯准备后续的工作,调研指导小组的成员马上要配齐,很快就要去燕京的主要文艺工作单位去参加工作了。
然而这一天,郝淑雯一反常態,十分严肃地对刘峰说。
“我们接下来这个採访是临时加的,是採访对象点名要我们来,你注意一下,快收拾好个人形象。”
刘峰被这话一惊,头一次见郝大小姐这个表情,但还是照做。
等到二人出门,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后,刘峰瞬间意识要见他的是谁了。
是方恩的缘故。
刘峰看著窗外的燕京秋景。
轿车缓缓驶过北海公园外墙。刘峰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
一片秋海棠的叶子,正巧被风捲起,贴在窗玻璃上。
叶脉在逆光中忽然清晰,像一幅摊开的微型地图。
絳紫与锈红在叶面上交融,边缘却镶著一道倔强的金边,那是它最后的、进行了一半的光合作用。
刘峰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份气象记录里提过,燕京秋海棠的红,需要特定昼夜温差才能淬炼出来。
白昼不能太暖,夜晚必须够凉。
就像某些理想,必须在巨大的温差里,一边是燃烧的信念,一边是冰冷的现实,才能显影出其最纯粹的色泽。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车窗上,那片叶子终於被气流带走。
但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里。
“我错了。”
刘峰忽然低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在对身旁的郝淑雯说。
“我之前设计的杨立青,觉醒的链条里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缺了什么”郝淑雯问。
她还在为之前不懂女人的对话有些彆扭,但好奇心压过了情绪。
“缺了一面镜子。”
刘峰转向她,眼睛在车內的昏暗中发亮。
“一面活生生的、让他看见理想主义人格究竟可以怎样存在的镜子。方霞是战友和引路人,林娥是港湾和慰藉。但立青还需要一位老师,不是课堂上的老师,是精神的镜像。”
郝淑雯安静听著。
车正驶过一段布满槐树枯枝的路,光影在刘峰脸上交错。
“这位老师最后的结局,或许会为了某种在现实中註定失败、但在精神上必须坚守的道义,从容走向毁灭。而他的死,会在立青心里种下最深的质疑和最强的力量,理想的价值,难道仅由现实的成败来衡量吗”
刘峰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才是立青从地主家小儿子蜕变为革命者杨立青最关键的淬火。”
“不是看透了利益,而是见识过了纯粹精神的高度,从此再无法容忍理想的腐化。”
“他后来所有的选择、坚守甚至痛苦,都源於这面镜子曾经照出的那个可能的自己。”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郝淑雯轻声问。
“所以,这位老师————你打算用什么意象来隱喻他”
刘峰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个问题的答案,悬在了1979年深秋的空气里,得等待被后来的人看见、並留给他们去思考,去应对他们那个时代需要去面对的困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自己无法扭转客观发展。
轿车转过一个弯,朝著那座种满海棠树的静謐院落驶去。
需要让这些理想,包装在更適应时代、更適应发展的精神內核里,去作为不可磨灭的意象传承下去。
这才是文字本来作用,记载。
他看向窗外。
又一片海棠叶在秋风里打著旋,迟迟不肯落下。
像一首未完待续的诗。
又是一岁腊月八,西府丹青映晚霞。
不负中华崛起志,九州仍爱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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