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预言(1/2)
我们从伙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但太阳仍然隐藏在低垂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片苍白而均匀的散光,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种没有阴影的、不真实的明亮中。福尔摩斯在伙房门口站了片刻,将大衣领口裹紧了一些,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只银质烟盒。他极少抽烟,只有在需要让大脑保持高度运转时才会破例。他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在冷风中挣扎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将烟雾缓缓吐出,白烟与冷空气混合,在他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薄雾。
“华生,”他说,目光越过营地围栏,望向西北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森林边缘,“你相信斯麦尔佳科夫说的话吗?”
这个问题让我微微一怔。以我对福尔摩斯的了解,他极少会向别人询问“信不信”这样的问题——在他看来,事实就是事实,推测就是推测,而“相信”这个词属于宗教和情感的领域,与推理无关。
“我不确定,”我如实回答,“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在撒谎。至少他自己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将烟在靴底捻灭,将烟头小心地收入大衣口袋——他从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哪怕是在西伯利亚的一片荒原上,“一个患有癫痫的厨子,在发病前能够预知死亡;一个俄国贵族知识分子,在目睹了某种样本之后开始质疑自己毕生信奉的理性;一个年轻的见习修士,在面对恐惧时展现出的勇气比大多数军人更甚。华生,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案子中涉及的所有人,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面对同一种东西——而每一种面对的方式,都暴露出那个人的灵魂最底层的结构。”
他话音未落,营地东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万·卡拉马佐夫正大步朝我们走来,他的深色呢大衣上沾着雪屑,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面色比昨晚更加苍白。他的嘴唇紧抿,眼神中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这是一个习惯于用理性控制一切的人发现某些事情超出了控制范围时特有的那种愤怒与困惑的混合。
“福尔摩斯先生,”他走到我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营地的通讯帐篷那边过来。彼得堡方面传来消息——基里洛夫死了。”
福尔摩斯的眉头微微一皱。“阿列克谢·基里洛夫?极光会的那个工程师?”
“正是他。”伊万说,“消息很简略,只说是在他位于彼得堡的住所中被发现,死因尚未公布。但我的线人——一个在第三厅档案室工作的抄写员——在电报中附了一句他本不该写的话。”他从大衣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展开,念道,“‘尸体上没有外伤。面部表情极为异常。房间温度异常低,墙壁结霜。’”他抬起头,“福尔摩斯先生,基里洛夫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人。他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他认为人可以通过自杀来证明自己是完全自由的,是超越了神的。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他认为值得为之赴死的时刻。如果连他都死了——”
“他不是自杀。”福尔摩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伊万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因为面部表情。”福尔摩斯说,“您在电报中提到‘面部表情极为异常’。一个计划自杀的人——尤其是像基里洛夫这样将自杀视为哲学宣言的人——会带着一种满足感或至少是一种决绝的平静死去。他的面部肌肉应该呈现的是放松状态,而不是‘异常’状态。异常的面部表情意味着他在死前看到了某种他未曾预料的东西。他不是选择了死亡——他是遇到了死亡。”
伊万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张电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我需要见斯麦尔佳科夫。”伊万忽然说,语气变得异常坚决,“他在伙房?”
“我们刚从那里出来。”我说。
伊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朝伙房走去。福尔摩斯目送他离开,然后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跟上去,华生。我想看看这对兄弟之间的对话——但我不能在场。我的在场会改变他们的行为模式。你以医生的身份进去,装作检查斯麦尔佳科夫的身体状况。他们之间的互动方式,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比斯麦尔佳科夫的预言更重要的东西。”
我点头,转身跟上伊万的步伐。当我掀开伙房的门帘时,伊万已经站在灶台前。斯麦尔佳科夫仍然坐在那把粗木板凳上,姿势与我离开时几乎完全一样——双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前倾,那双过于放大的瞳仁盯着灶膛中跳动的火焰。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但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这是猎物嗅到猎人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几乎是亲昵的拖腔,“您终于来看我了。从彼得堡千里迢迢赶来,一路上都在写关于铁路和文明的辉煌文章——却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屈尊走进您同父异母弟弟的伙房。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伊万站在灶台另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斯麦尔佳科夫。兄弟二人的面孔在灶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苍白——伊万的苍白是知识分子那种长期伏案、缺乏日照的苍白,而斯麦尔佳科夫的苍白则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血液本身就比常人稀释了几分的病态苍白。尽管他们同父异母,但眉宇之间的某种相似是掩盖不了的——同样高而窄的额头,同样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同样在说话时会下意识地将下巴微微偏向一侧的习惯。
“基里洛夫死了。”伊万直截了当地说。
斯麦尔佳科夫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伊万刚才说的不是一桩死亡,而是一桩他早已在日历上标记过的预约。
“他是第三具尸体。”斯麦尔佳科夫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沉了,“勘探队那个德国地质学家是第一具。那个女人——那个红头发的——是第四具。基里洛夫是第三具。中间还有一个人,你们不知道——一个姓韦尔霍文斯基的人,他不是极光会的成员,但他一直在调查极光会。两周前在彼得堡的一条巷子里被发现,喉咙里塞着他自己的笔记。”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韦尔霍文斯基——艾琳在日记中提到过这个名字。那个眼睛极小、极其明亮、说话像不断收紧的钳子的人。他曾经在极光会的集会上宣布勘探进展,后来又在艾琳的公寓楼下与穿深色大衣的人交谈。如果连他都死了,那么此刻所有与极光会核心秘密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正在被一一清除。
“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伊万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名字,“他是第三厅的人——至少曾经是。我调查过他。他在极光会中扮演的角色比表面上复杂得多。他既是成员,又是监视者,同时还在向至少三个不同的情报网络出售信息。我以为这种人总会找到办法活下来。”
“没有人能永远活下来。”斯麦尔佳科夫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它不认识名字,也不认识身份。它只认识温度。活人的温度。”他将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手——指尖发紫、指甲根部泛着灰白色的那只手——在灶台上方展开,五根细长的手指在火光中微微颤动,“我在发作的时候看见它站在森林边缘,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它离营地至少有两英里。昨天晚上,它已经站到那棵老松树旁边了。”
“那是什么?”伊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厉声质问,“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影子’和‘不需要名字’之类的鬼话。你是一个理性的人——至少你曾经是。你在莫斯科读过书,你比这个营地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更聪明。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斯麦尔佳科夫缓缓抬起头来。灶火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成一张明暗交错的、近乎非人的面具。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块落入空杯时发出的那种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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