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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西伯利亚大铁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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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圣彼得堡到西伯利亚腹地的旅程,即使以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至少三个星期。我们在一月十九日傍晚登上一列东行的军用运输列车,车上满载着运往铁路工地的钢材、炸药和一批被押送前往施工营地的流放犯人。火车头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拖着十二节车厢,每一节都沉重得让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我们的车厢是最后一节——原本是押运军官的卧铺车厢,迈克罗夫特通过领事馆的关系把它整个包了下来。车厢陈设简朴,有一个铸铁小壁炉、两张行军床和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桌,但与前面那些挤满了流放犯人的闷罐车厢相比,已经称得上奢华。

火车驶出彼得堡的第二天,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白桦林取代了城郊的工厂烟囱,积雪覆盖的平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望无际。随着列车不断向东推进,气温也越来越低。到了第六天,我们驶过乌拉尔山脉时,车厢壁上的温度计指向了零下三十五度。哈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成冰晶,壁炉里虽然一直生着火,但冷气仍然从地板的每一条缝隙中钻进来,冻得我即使在行军床上裹着两条毛毯也整夜无法入睡。

福尔摩斯似乎完全不受严寒的影响。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研究地图和笔记上,用铅笔在铁路沿线标注出各个施工营地的位置。有时他会忽然站起来,走到车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从那片冰封的虚无中看出某种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图案。

“华生,”他在我们进入西伯利亚境内的第二天早晨忽然开口,“你注意到温度下降的规律了吗?”

“零下三十五度还能有什么规律?”我裹紧毛毯,往壁炉里又添了几块煤,“无非是越来越冷。”

“不是温度本身,而是温度变化的方式。”他伸出手指在结了霜的车窗上画了一道线,“乌拉尔山脉以西,气温是缓慢下降的,每往东行进一百英里大约下降两到三度。但过了乌拉尔之后,某些地点的气温会毫无征兆地骤降十度以上,然后又回升,形成一个极不规则的曲线。这不符合地形学对气温分布的一般解释。”

“也许只是局部气候异常。”

“也许。”他说,但那语调表明他并不接受这个解释。

火车在第二十一天清晨终于抵达了叶尼塞河附近的一个补给站——这是铁路施工前线最东端的物资中转点,再往前就没有铁轨了,必须换乘马拉雪橇。

我们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走下火车,脚踩在冻得坚硬的雪地上,靴底发出的声音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空气冷得令我每一次吸气都感到鼻腔和喉咙被刀割一般的刺痛。铁道两侧堆着小山似的枕木和钢轨,积雪覆盖在上面,将那些工业材料的棱角模糊成一个个柔和的白色轮廓。再往远处看,是临时搭建的一排排水棚和帐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低矮的天空下形成一层灰蒙蒙的烟幕。

这地方没有名字,或者说,它只有一个铁路施工编号:第七施工段补给站。到处是俄国士兵——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哨兵在货堆之间来回巡逻,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到处是流放犯人——剃着光头、穿着破旧棉袄的人影在寒风中佝偻着搬卸货物,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铁镣与冻硬的雪地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这个帝国对待罪犯的方式。看守的呵斥声、马匹的嘶鸣声、铁轨被拖动时刺耳的摩擦声,混合成一种沉闷而混乱的喧嚣,在广袤的白色荒原上显得渺小而又荒谬。

福尔摩斯将迈克罗夫特为他准备的文件递给负责验看证件的军官。那是一份由英国驻俄使馆签发的通行证,上面盖着沙皇交通部的印鉴——迈克罗夫特显然在出发前就已经铺好了这条路。军官皱着眉头翻看了几遍,又仔细打量了我们两人的面孔,最终不情愿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通过。

“第七施工营在哪儿?”福尔摩斯问。

军官用拇指往东一指,吐出一个简短的俄语单词。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森林那边”。

我们雇了一辆马拉雪橇,沿着一条被压得坑坑洼洼的冰路往东驶去。雪橇在冻土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两旁的白桦林越来越密,树木的枝干上挂满了冰挂,在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偶尔有乌鸦从枝头飞起,黑色的翅膀在白色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呱呱的叫声在林间回荡,像是某种警告。

当我们终于抵达第七施工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在这片纬度,黄昏来得极早,下午三点不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那种深沉的靛蓝色。

施工营坐落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规模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几十顶粗布帐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帐篷之间的地面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了一片泥泞与冰雪的混合物。营地的中央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一群流放犯人围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取暖。他们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共同的铅灰色,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苦役中耗尽了所有被称为希望的东西。营地的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一道简陋的栅栏,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

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上来迎接我们。他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沾满泥土和机油的羊皮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右眼微微眯着,像是在长期的风雪中养成了习惯。他自称彼得罗夫,是这个施工营的工头。

“英国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道,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带着明显的怀疑。

“地质顾问,”福尔摩斯用俄语回答,语气轻快而彬彬有礼,“受铁路工程局委托评估这一带的冻土结构。我们需要在营地借住几天。”

彼得罗夫接过福尔摩斯递去的文件,翻看了两眼,便还给福尔摩斯,态度比刚才的军官热络了些——显然,任何能减轻他接待责任的文件都是受欢迎的。

“住可以,”他说,往火堆旁的一张粗木板凳上一坐,“但别到处乱走。这地方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福尔摩斯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听到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反应,“什么意思?”

彼得罗夫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火堆,望向营地外面那片已经陷入黑暗的森林。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将他那道伤疤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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