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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笔迹的分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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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放大镜,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一个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在私人日记中呼唤上帝:极度的感恩,或者极度的恐惧。”他说,“从上下文来看,绝不可能是前者。”

我将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十二日,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最后一个字母拖出长长的线。福尔摩斯将这一页与前几页做了对比,忽然皱起眉头。

“注意这一点,”他说,“十一月十六日之前的日记,字迹从容、字母间距均匀,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在闲暇时从容书写的痕迹。但从十一月下旬开始,字迹开始出现变化——字母变得更加紧凑,行距变窄,墨迹的深浅也不再均匀,时常出现用力的顿笔和仓促的收笔。这说明她开始感到压力。如果是焦虑,字迹会变得更加潦草凌乱,但她的字母仍然保持着基本的形状。这是恐惧的特征。恐惧者的笔迹会收紧,但不会散乱,因为恐惧的人仍然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行为。只有真正的恐慌才会让笔迹崩溃——而她的笔迹在十二月十日之后,恰恰出现了这种崩溃的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十二月十日那一页上。

“‘我给福尔摩斯写了信。他会来吗?他会收到吗?他会相信吗?’”他读出了那句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这之后她的笔迹开始崩坏。是因为希望。她把最后的力量用在了写信上,写给一个在另一个国家、需要跨越整个欧洲大陆才能抵达的人。她在那个时刻依然相信,这个人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日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给一段推理画上句号。

“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个名字——卡拉马佐夫。”他将日记推到一旁,展开那张从艾琳手中取出的字条,用指尖抚平上面的褶皱,“第七施工营。铁路工段。这意味着他是一名流放犯,或者是一名被雇佣的工人。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施工队伍主要由这两类人构成。如果是前者,那么他是一名罪犯;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中出卖劳力的自由人。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名字都与‘极光会’中那些贵族和知识分子相去甚远。”

“也许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我说,“一个恰好目击了某些事情的人,艾琳在逃亡途中遇到了他,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如果是那样,她不会在临死前将他的名字紧紧攥在手心里,华生。人在濒死时刻的思维虽然混乱,但情感本能往往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她选择把这个名字留到最后——这意味着在她看来,这个名字是她可以留给我的最有价值的线索。”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为什么?一个底层工人——为什么比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韦尔霍文斯基这些‘极光会’核心成员的名字更重要?”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雪声簌簌,煤油灯的火苗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我说:“因为他没有参与阴谋。他只是一个被迫目睹的人。”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赞许。

“这正是我的想法。在一个由权力、知识和秘密编织的网络中,最边缘的人往往最接近真相——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撒谎。”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但所有这些推理,都需要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们必须亲自到达西伯利亚,亲自见到这个人。”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电报纸——那是他从行李箱中取出的,旅馆每个房间都配有这种供客人使用的空白电报纸,旁边摆着蘸水笔和墨水。他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电报翻过来,向值夜的前台询问了夜间电报的发送方式。

“这是发给迈克罗夫特的。”他说,“我需要他动用使馆的渠道,为我们安排沿铁路线向东行进的安全通行证。从圣彼得堡到西伯利亚腹地,沿途至少有十几道关卡,没有第三厅的许可证,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施工区域。”

“你认为迈克罗夫特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在俄国官僚体系的迷宫中找到一条捷径,”福尔摩斯将电报重新折好,“那个人一定是我哥哥。他在某些方面的能力,与我在推理方面的能力,难分伯仲。”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我从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这是福尔摩斯谈及迈克罗夫特时特有的那种复杂语气,混合着钦佩、竞争感与某种只有手足之间才能理解的情感。

福尔摩斯亲自将电报送往前台,叮嘱立即发送。回到房间后,他看了看怀表,时针指向晚上十点。

“我们现在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在天亮之前,我需要完成最后一项调查。”

“去找斯塔夫罗金?”

“不。”他摇头,“斯塔夫罗金必须见,但不是现在。我们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拜访一个潜在的对手,等于把自己的牌摊在桌上。在见他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一件事——艾琳在日记中提到的那个‘实验室’在哪里。她写道,‘极光会’在城外一座废弃修道院中设有实验室。她曾在那里亲眼目睹从西伯利亚运回的样本。如果第三厅还没有彻底清理那个地点,那里可能保留着一些有用的线索。”

他走到行李箱前,从里面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换下了身上那件在城市街道上已经显得过于单薄的伦敦式披风。又从箱底翻出两顶阿斯特拉罕羔皮帽——典型的俄国款式——将其中一顶递给我。

“这是迈克罗夫特为我们准备的,”他说,“他知道我们在伦敦的冬季装备不足以应付俄国的气候。换上吧,华生。我们接下来的路,要往城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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