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千手观音（1/1）
排练厅里，孩子们还围在方敏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顾清风。他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读他的唇形，读他的表情。顾清风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平视。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一朵花。
“方老师，麻烦你给我翻译。”他站起来面对方敏，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教的这个节目叫《千手观音》。”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赶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千手观音，”顾清风重复了一遍，“不是手语舞，是舞蹈。纯粹的、以手势和肢体语言来表达的舞蹈。不需要唱，不需要说，只需要他们的手。”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一个空白备忘录，一边说一边画示意图。方敏在旁边飞快地记录，手指敲得屏幕啪嗒啪嗒响。“千手观音的核心是千手和观音。”顾清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画出一个人的轮廓，“不是炫耀有多少只手，而是每只手里都有慈悲。观音的千手，不是用来展示力量的，是用来拥抱眾生的。”他抬起头看著方敏，“这个道理，孩子们未必需要懂。但他们站在台上时，观眾需要感受到。”
方敏重重地点了点头。顾清风开始讲解动作设计，主舞站在最前面，身后的人依次展开双手，配合灯光和音乐的节奏，形成层层叠叠的手势效果，像孔雀开屏，像莲花绽放，像观音的千手在虚空中缓缓张开。他没有用专业的舞蹈术语，每一处动作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什么时候伸手、伸到什么位置、手指是併拢还是张开、掌心朝上还是朝下、什么时候收回来、什么时候再伸出去。
方敏的手机备忘录越记越长。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顾清风，又低头继续敲字，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个动作的节奏是快还是慢，顾清风就用手比划给她看。孩子们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走神。他们看著顾清风的手势和他的唇形，有的跟著微微比划，有的只是安静地看著。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目光，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顾清风讲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面对方敏：“方老师，基本的动作设计和编排思路我都说清楚了。细节方面，你在排练的时候可以根据孩子们的情况再调整。核心只有一个，整齐。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但眼睛比任何人都尖。只要有一个人的手慢了半寸，台下第二排的观眾都能看出来。”
方敏深吸一口气：“顾老板，我记住了。”顾清风又看了那群孩子一眼，尤其在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他蹲下来，双手比划著名对她说了四个字：“你可以的。”小姑娘看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比了一个谢谢。
顾清风站起来，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走出了排练厅。
林晚在门口等著。她看著他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清风，”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要帮他们去跟导演说”顾清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牵起她的手：“走，去后台。导演应该在。”
春晚总导演姓孙，五十出头，是万达旗下的资深导演，执导过好几届春晚，在业內以稳著称。孙导演坐在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排屏幕，正在回看刚才的彩排片段，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时，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认出顾清风和林晚的惊讶，然后是他们来找我干什么的困惑，最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本能的礼貌微笑。
“顾老师，林天后，快请进。”孙导演站起来亲自拉过两把椅子。他是拿过金鹰奖的资深导演，对顾清风却用了老师这个称呼，不是客气，是认可。
顾清风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孙导，我今天来找您是为蓝天儿童合唱团的事。”
孙导演的表情凝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声音低了下来：“顾老师，你可能不知道，那个手语舞我今天上午和几个编导反覆討论过。孩子们的表演很认真，很拼命，但是节目本身太单薄了，撑不起春晚的舞台。我也有我的难处，上面要给关爱残疾人士留时段，但是节目质量不过关，硬塞进去，对孩子们也不好。”他戴上眼镜，嘆了口气。
“孙导，我明白。”顾清风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找您，不是想让您改变决定。是想跟您求一个机会。”孙导演抬起眼睛看著他，“我重新给孩子们编排了一个节目，不是手语舞，是纯粹的舞蹈。三天后让孩子们再彩排一次。如果这次还不行，我无话可说。但如果行，请您留他们上春晚。”
监控室里安静了片刻，可以听到屏幕上某个节目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孙导演看著顾清风，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好。”他说，“三天后，让孩子们再彩排一次。我亲自看。”
顾清风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孙导，谢谢您。”
孙导演握著他的手没有马上鬆开，声音低了几分：“顾老师，说实话，我也很希望这群孩子能够上台。但这台上站著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几十组演员，还有全国人民在看。我不能因为心疼就降低標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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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才让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这次，他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孙导演鬆开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彻底展开的笑容：“那我等著看。”
顾清风和林晚走出监控室。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排练厅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在试音。林晚牵著他的手一直没有鬆开，在走廊拐角处忽然停下来。“清风。”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的。”顾清风看著她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到那群孩子，觉得应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