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阿旺(1/2)
“阿旺。”白良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根”,不是代号,是他本来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阿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肩膀在颤抖,手在颤抖,那本笔记本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张了张嘴,嘴唇上裂开好几道血口子,培养液和血液混在一起滴落下来。
“我老婆叫翠芝。我走的时候她怀着孕。我不知道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他说到“翠芝”两个字时嗓子彻底哑了,后面的话全部碎在了喉咙里。他蹲了下去——不是倒,是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膝盖。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封皮上那层粗糙的树皮,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但一声哭都没出。他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白良蹲下身,将手按在阿旺瘦削的肩膀上。那只手不重,但阿旺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碰过了。八十年来所有触碰他的东西都是针管、电极、手术刀、培养液和管道接口。上一次有人用手碰他,还是一九四四年在腾冲,翠芝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稀饭递给他,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那个瞬间他记了八十年。
“阿旺。你老婆生的是个儿子。”猎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良转过头。猎鹰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终端的屏幕亮着,上面是老赵从西山基地刚发来的信息——白良在拿到笔记本后就通过加密频道将阿旺的名字和身份信息传回了西山基地,让老赵在全国档案库中查找线索。老赵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
猎鹰蹲下身,将终端屏幕转向阿旺,声音放得很轻,轻得不像是从那个动不动就吼人的机枪手嘴里说出来的话:“你的儿子叫念邦,一九四三年生的。你走之后三个月他出生。解放后翠芝带着他搬到了昆明,供他上了学,当了老师,教了一辈子历史。你儿子去年过世的,活了七十八岁,比你走的时候还大二十岁。你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重孙辈有七个。你的重孙女里有一个叫阿香,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她的作文里写过你——写她的曾祖父是个远征军战士,为了保护战友没吐一个字,是英雄。”
阿旺跪在地上,双手捧过那台终端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信息。他没有念出声,只是盯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看。他的识字水平是八十年前滇西农村的水平,能认的字不多。但“念邦”“翠芝”“英雄”这几个字他全部认得。他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她给我儿子取名叫念邦。念邦。”他忽然笑了。那是八十年来他第一次笑。满脸的眼泪和培养液,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弧度。那笑容不难看——不,那笑容好看极了。
他抱着终端机站起身,转过来看着白良和猎鹰,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那双苍白瘦削的手曾经砸碎过橡皮艇,撕过钢板,在培养罐里挣断过比成人手指还粗的管道。但现在它们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八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了他一个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知道的好消息。
然后他又哭了。这回出声了。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啕。整个溶洞都在回荡他的哭声,那哭声在钟乳石之间撞来撞去,叠成了层层叠叠的声浪。他不只是在为自己哭。他在为那二百次意识崩溃又重建的折磨哭,为那口被抽了无数管血的大腿根哭,为那无数个被注入脑中又碎掉的、别人的死亡记忆哭。为自己终于知道自己还有后代,哭了整整八十年。
白良站起身,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阿旺。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一个被八十年的孤独折磨到几乎成为怪物的人重新听到家人的名字,就像溺水者终于摸到了岸。不需要拉他,他自己会爬上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而时间是现在最珍贵的东西。
白良走向何远,压低声音:“三号的踪迹有线索吗?”
何远将操作台的屏幕转向他。“有。除了阿旺的日志之外,三号在撤离前还留了一条给后续部队的信息。信息加密方式和对马岛那批电报一样,我能破。信息内容是一个坐标,坐标点位于这片丛林的最深处,距离我们现在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公里。坐标标注的名称只有一个字——‘墓’。”
“墓?”
“应该是七三一部队南洋派遣队的最终撤离点。他们当年没有撤回日本,而是进入了丛林更深处。也许里面有他们的最后一个据点。”
“也许也是三号给自己准备的退路。”白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点上。六十公里的丛林直线距离,实际行军至少要走一百公里以上。没有路,没有补给,前面还有多少像沼泽守卫那样的怪物没人知道。但三号在等他们。那个从对马岛到东京再到这里始终快他们一步的三号,这次故意在阿旺的日志旁边留了一个坐标。这不是疏漏,是邀请。
“他想要我们在那座‘墓’里找到什么?”猎鹰问道。
“不是他要我们找什么。是他需要我们到场。”白良将地图关闭,站起身来,“从他每次提前撤离但不销毁情报的习惯来看,三号不是一个单纯执行命令的死士。他有自己的目的。”
白良转过身,看着还在哭泣的阿旺。这个经历了八十年折磨的远征军老兵,此刻正紧紧抱着那台终端机,屏幕上重孙女阿香的照片映在他模糊的泪眼里。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重新睁开了。这一次,眼里不再只有麻木。麻木底下那些被痛苦压了八十年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不是仇恨,是别的东西。是阿旺本人在被俘之前、在变成“根”之前就有过的某种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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