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西行(1/2)
庙里的蜡烛在燃烧了整整一夜之后,终于在某个不辨晨昏的时刻同时熄灭了。
没有烟,没有蜡泪,八支蜡烛就像八盏被谁同时吹灭的灯,火苗齐刷刷地消失,留下一截完好如初的白色烛芯。庙内的光线并没有因为蜡烛的熄灭而变得黯淡——那道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的微光始终存在着,均匀地填充着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雾。
林小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底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虽然没有经过任何消毒和包扎,但已经不流血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疼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但比昨晚好了太多。也许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规则——活人的自愈能力在这里并没有失效。
“能走吗?”徐明从供台边站起来,把那柄木剑插进后腰用外套下摆压住,剑柄露出半截,黑红色的木质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
“能。”林小雨的声音比昨晚稳了很多。
她弯腰把散落在供台周围的糯米粒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那两个口袋,又把那几张符纸仔细地贴身放好。符纸贴着她胸口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像一个永远充着电的暖宝宝,把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
金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供台色的鞋带,通体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它没有回到徐明的肩膀上,而是缓缓游到庙门口,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朝着门外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
嘶鸣声不大,但徐明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它在说,该走了。
两个人跨出庙门的那一刻,同时回头看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一眼。
庙还是那个庙,歪斜的木门,剥落的红漆,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匾额。但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这座小庙看起来像一颗嵌在这片死地上的钉子,微小,破旧,但坚硬,固执,不肯被这片黑暗完全吞没。
枯死的槐树上,那串铜钱挂符还在风中轻轻晃荡。
徐明深吸一口气,把布帛地图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山神庙在西行的起始点,沿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往西,大约走大半天的路程会经过一片乱葬岗。布帛上的描述很简单——“乱葬岗,白骨遍地,阴气极重。过岗时不可回头,不可出声,不可奔跑。切记。”再往西,是一片已经干涸的湖泊,湖底有一座被半埋的石桥,过了桥就是西行路线的中段。从这里开始,尸群的密度会明显下降,但另一种东西的数量会显着增加——布帛上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只在标注“石桥”的位置写了两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字。
“守桥。”
金蛇游在最前面。
它那细小的身体在干涸河床的碎石间灵活地穿行,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徐明身前五六步的距离。每当它停下来昂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张望的时候,徐明就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有时候是一具倒在路边的枯骨,有时候是一根不知从哪飘来的腐烂布条,有时候是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带着异味的阴风。
金蛇都会绕开。
它会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贴着河床的侧壁滑行,绕过那些东西所在的位置,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形。徐明和林小雨就跟在它身后,踩着它走过的路径,一步也不偏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如果这里的时间还能用“时辰”来计量的话——河床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一切正常地貌应该有的东西。它只是一片灰黑色的、略微隆起的坡地,坡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长短不一的木桩,每一根木桩手撒在那里的,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堆石子的排列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外圆内方,像一个微型的铜钱。
“这些是什么?”林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金蛇在她脚边停下来,细长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蛇头埋在圆圈的中心,一动不动。
徐明蹲下来,凑近了一堆石子仔细看了看。
石子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表面有一种类似釉面的光泽,黑色的底色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鲜血渗透进石头内部后形成的脉络。他伸手去碰,指尖还没触到石子的表面,符纸就猛地烫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来。
别碰。
“过了这片乱葬岗,再走一段路就是石桥。”徐明站起身,目光越过这片插满木桩的坡地,看向远方。
然后他看见了石桥。
不,准确地说,他看见了“石桥”的一部分。那片干涸的湖泊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根本装不下它的全貌。湖床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兽的腹腔,暴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地表的泥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六边形纹路,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那些裂缝里没有水,只有干透的、泛着灰白色的泥沙,和泥沙中偶尔露出的半截白骨。
而石桥,就横亘在这片巨大的龟裂湖床中央。
那是一座完整的、造型古朴的三孔石拱桥,桥身全部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拱券的弧度优美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该出现的东西。桥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填着早已干涸的白色灰泥,两侧的桥栏雕刻着莲花的图案,每一朵莲花的形状都不一样。
一座不属于这里的桥。
一座不该存在的桥。
金蛇从盘绕的状态中舒展开来,细长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炽烈。
它在发出警告。
湖床中央,石桥正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形状,更不是一个具体的轮廓——那更像是桥下那片阴影深处,有一层更深的黑暗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
像呼吸。
徐明把手伸到后腰,握住了那柄木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暗沉的黑红色木质被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守桥。
布帛上那两个字,现在看起来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的。
金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尾巴在地面上猛地一甩,整个身体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一样窜了出去。它没有朝着石桥的方向去,而是沿着湖床的边缘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朝着湖床的西侧急速游去。
它在带路。
绕过石桥,不经过那座桥。
徐明拽着林小雨的手腕,跟在金蛇身后开始跑。他们沿着湖床的边缘,踩着龟裂的泥土和白骨的碎片,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落在那些不会发出太大声响的地方。金蛇的金色光芒在前方跳跃着,像一盏在黑暗中拼命燃烧的灯,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跑过湖床边缘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林小雨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徐明回头。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湖床中央那座石桥的方向,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在发抖,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
徐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石桥还是那座石桥。
但桥下那片阴影中,那个正在呼吸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了桥面上。
它是一团黑的。
不是黑色,是“黑的”——那种黑比这座灵异世界中的暗红色天空更浓,比平原上腐烂的泥土更深,像是一个被暴力撕开的伤口,像是一块被剜去的空间,像是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的方式不是“占据”了那片空间,而是那片空间本身被他吃掉了、抹去了、从这世界上彻底删除了。
那团黑在桥面上缓缓移动。
它不是在走路——它是在滑动,像墨水在水中扩散,像烟雾在空气中流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正在这个世界上缓慢地蔓延。它从石桥的这一端飘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飘回这一端,像是在巡逻,像是在等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试图从这座桥上经过的人,都会在它面前止步。
或者倒下。
金蛇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通体金色的光芒骤然一暗。
然后它猛地昂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鸣。
那声嘶鸣和之前完全不同。它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告意味——不是警告徐明和林小雨,而是警告桥上那团东西。
“这里有活人,你别过来。”
桥面上的黑雾顿了顿。
它停止了滑动,在原地静止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团黑色的轮廓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的形状像一张嘴,嘴角向两侧无限延伸,一直裂到那团黑雾的边缘。缝隙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更深的、更加无穷无尽的黑暗。
它正在“看”向他们。
金蛇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支拉满了弦的箭。
桥面上的黑雾在那一瞬间猛地膨胀了——它从桥面上升起,像一面遮天蔽日的黑旗在湖床上方展开,遮住了大半片暗红色的天空。那张裂开的大嘴在黑雾的最前端张开,朝着金蛇和它身后的两个人,无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但徐明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压在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滚……开……”
金蛇没有被吓退。
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暴涨了数倍,从一根鞋带粗细膨胀到成人手臂般粗,金色的光芒像太阳坠落在了这片湖床上,将方圆数十米内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它盘踞在徐明和林小雨身前,蛇身挡在两个人与黑雾之间,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金色的蛇瞳死死盯着桥上那团膨胀的黑暗,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嘶鸣。
它在说——
“有我在,你休想碰他们。”
湖床上方,黑雾与金蛇的光芒对峙着。
暗红色的天空下,一金一黑两股力量彼此撕咬着、挤压着、吞噬着,像两头远古的巨兽在争夺这块死地的统治权。
这场对峙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片没有日升月落的世界里,时间失去了它应有的刻度,只剩下一段又一段模糊的、粘稠的、不知长短的片段,像被人胡乱剪辑在一起的胶片。
最终,那团黑雾退了。
它像潮水一样退回了石桥的桥面上,从桥面退回了桥下的阴影中,从桥下的阴影中退回了那片更深层的、肉眼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它放弃了。
至少暂时的。
金蛇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缩小,重新变回了那根细如鞋带的金色细线。它的光芒比之前暗了很多,游动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像是在刚才那场对峙中消耗了大量的力量。
它缓缓游回到徐明脚边,仰起小脑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松懈,但更多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撒娇的依赖——像是在说“我累了,你背我”。
徐明弯腰,把金蛇轻轻捧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金蛇立刻蜷缩进他的颈窝,把三角形的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哼唧。
林小雨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绕过湖床的最后一个弯道,终于将那座石桥和那团黑色的东西彻底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轮廓。
不是平原,不是河床,不是乱葬岗。
那是一片建筑群的剪影——高低错落的屋脊、坍塌的阁楼、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以及一座远远高过所有建筑的、残破不堪的佛塔。
那里不是废城。
布帛上写得很清楚——“西行第二夜可达旧镇遗址,镇中有一废弃寺院,可歇脚。”
金蛇从徐明的领口里探出脑袋,朝那片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又缩了回去。
## 第六章 废弃的寺院
旧镇比徐明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们从镇子东面的缺口进入,沿着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夯土墙往前走,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和碎石覆盖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民居遗址,大部分房屋已经彻底垮塌,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堆朽烂的木料,偶尔能看到一两间相对完整的房子,但门窗都已经不见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金蛇从徐明的肩头滑下来,重新落到地面上。它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身上的光芒虽然不如之前明亮,但至少不再那么黯淡。它沿着街道的边缘游走,每经过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就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
它在找什么东西。
寺院在最北边。
当他们终于从一条窄巷子里钻出来,面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徐明才真正理解了“废弃”这两个字在这片灵异世界中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座彻底死去的大庙。
山门还在,但两扇朱漆大门已经倒在了地上,门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蛀痕迹,像一张被万箭穿心的脸。门楣上方的匾额摔碎在了台阶上,碎成大小不一的几块,勉强能拼出一个半字——“禅寺”。
穿过山门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中央的甬道用青石板铺成,石板之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甬道两侧各有一棵古松,但松树已经死了很多年,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庭院尽头的天王殿还勉强立着,殿内的四尊天王像已经辨认不出本来的面貌——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边那尊持国天王的塑像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琵琶虽然碎了,但那只拨弦的手还高高举着,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金蛇没有进天王殿。
它绕过殿前的香炉,朝着天王殿后方的大雄宝殿游去。
大雄宝殿比天王殿保存得好一些。
殿门是关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冷光。门环是两个铜铸的兽头,兽头的嘴里衔着圆环,圆环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铭文。
金蛇停在殿门前,昂起头朝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
门,缓缓地开了一道缝。
不是风,不是地震,不是任何外力。那扇门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在金蛇的嘶鸣声中主动为它让开了一条路。
殿内的景象让徐明愣在了门口。
大雄宝殿的中央供着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但面容仍然清晰可辨——双目微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结了一个徐明不认识的印,左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佛像的头顶上方,天花板上有一个大洞,暗红色的天光从洞口漏进来,正好打在佛像的胸口位置,像一个不规则的、发光的伤疤。
佛像前面的供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木鱼。
一把戒尺。
一盏油灯。
木鱼的表面被敲打得发亮,槌子就搁在鱼嘴旁边,像是上一场法事刚刚结束,敲木鱼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随时都会回来继续诵经。
戒尺是竹制的,深褐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太小看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戒”和“禅”两个字。
油灯的灯芯已经燃尽了,灯盏里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凝固的油渍,颜色发黑发褐,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油。
供台麻的朱砂字,像是一个阵法。圆圈的边缘画着八个符号,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方向——八方,八卦。
阵法的正中央,扔着一件东西。
一件明黄色的道袍。
道袍的款式和徐明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老道士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对襟,宽袖,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图案,背后原本应该有的图案已经被血迹和污渍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太极轮廓。
道袍上面没有血。
那个人把道袍脱在这里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阵法中央,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金蛇游进了阵法中央,盘绕在道袍旁边,用三角形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那件叠好的衣服。
它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告别。
林小雨站在殿门口,看着阵法中央那件明黄色的道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那个脱下这件道袍的人,一定非常非常疲惫。疲惫到连把这件衣服折好放下的力气都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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