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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新郑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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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放心。”石宗玉的语气无比坚定,“只要高长庚的案子真的有隐情,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哪怕过了十年,我们也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秀莲哭着,把十年前的点点滴滴,把自己心里的怀疑,把张保民这些年的反常,一字一句地,全都告诉了石宗玉。她还拿出了一个旧盒子,里面是高长庚的照片,还有他当年用的一枚铜印章,是他收枣签合同用的,刻着“高长庚印”四个字,还有一块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枣木牌,上面刻着新郑红枣的字样,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石队长,长庚当年去广州,把印章和木牌都带在身上了,他说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都要带着。”秀莲哽咽着说,“如果他真的跑了,不可能不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更不可能十年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一定是被张保民害了,一定是!”

石宗玉拿着那枚印章的照片,心里沉甸甸的。他对着秀莲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民警,开始了全面的调查。

可调查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十年时间,物是人非。当年广州的客商,早就转行不做红枣生意了,去了国外,联系不上。当年的银行监控、取款记录,早就超过了保存期限,无从调取。张保民在薛店镇经营多年,人脉广,势力大,石宗玉找村里的人了解情况,大多人都避而不谈,要么就是含糊其辞,显然是怕被张保民报复。

更麻烦的是,张保民知道了公安局重新调查高长庚的案子,立刻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到处打招呼,说石宗玉没事找事,翻十年前的旧账,影响他公司的正常经营。甚至还有领导找石宗玉谈话,让他别揪着没影的案子不放,多关注关注现发的大案要案。

队里的同事也劝他:“石队,这案子都十年了,一点证据都没有,根本没法查。张保民现在是市里的名人,咱们犯不着跟他硬刚,不如算了吧。”

“算了?”石宗玉看着同事,眼神锐利,“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了十年,家属申诉了十年,我们是警察,是给老百姓伸冤的,怎么能算了?就算是过了十年,就算是再难查,我也要把真相挖出来!”

他顶着所有的压力,依旧坚持调查。他带着民警,一次次去薛店镇,挨家挨户地走访,终于找到了几个当年和高长庚关系好的老枣农,他们偷偷告诉石宗玉,当年高长庚失踪前,张保民就多次跟人打听,怎么把银行卡里的钱,不通过转账,全部取成现金,还问过广州新塘那边的水库,哪里水深,人迹罕至。

“新塘?”石宗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让人去查,当年高长庚去的广州白云区的档口,离增城区的新塘镇,只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新塘镇有个新塘水库,是当地最大的水库,水域广阔,水深最深的地方有几十米。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石宗玉脑子里的迷雾。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石宗玉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整理线索,累得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广州的冬天,湿冷的风刮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男人的脸很模糊,石宗玉却知道,他就是高长庚。他指着南方,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石队长,我冤……新塘水库……红枣……我的印章……”

话音落下,男人就消失在了水里。

石宗玉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狂跳,梦里的场景,清晰得不像一场梦。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高长庚的照片,和梦里的男人,身形一模一样。

他本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场梦,太过真实,太过具体,正好印证了他之前查到的线索。他立刻给秀莲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梦到过高长庚。

电话那头的秀莲,声音瞬间哽咽了:“石队长,我这几天天天梦到他,浑身是水,站在新塘的水里,跟我说他好冷,让我给他伸冤,还说他的印章,跟着他一起沉在水里……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新塘这个地方,我还以为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石宗玉挂了电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办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无数离奇的事情,他知道,这世间有些事,是科学无法解释的。高长庚的冤魂,哪怕过了十年,依旧在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用这样的方式,给他指引了方向。

“去广州!去新塘水库!”石宗玉立刻下了决定,带着刑侦队的民警,还有水下探测的专业人员,当天就驱车南下,直奔广州新塘。

到了新塘水库,石宗玉才发现,这水库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水域面积超过一万亩,水深几十米,十年时间,水下的情况早已千变万化,想找一具十年前沉下去的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石宗玉没有放弃。他联系了当地的警方,调取了十年前新塘水库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果然,2013年正月,有渔民在水库边发现了一件带血的棉袄,还有一个河南新郑的身份证,正是高长庚的!当年当地警方以为是有人遗失了身份证,没有深究,只做了个简单的登记,就归档了。

有了这个线索,石宗玉立刻确定了大致的范围——当年发现棉袄的水域,就在水库的西南角,那里水深最深,人迹罕至,是最适合沉尸的地方。

水下探测队带着声呐设备,下了水,在西南角的水域,一点点地扫描探测。一天,两天,三天,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第四天的下午,声呐设备传来了信号——水下三十米深的淤泥里,发现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骸骨,骸骨旁边,还有金属物品的回声。

石宗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让潜水员下水打捞。

两个小时后,潜水员从水下上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防水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具完整的骸骨,还有一枚生了铜绿的铜印章,一块泡得发胀的枣木牌,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扳手的尺寸,正好和骸骨颅骨上的钝器击打痕迹完全吻合。

石宗玉拿起那枚铜印章,擦去上面的铜绿,“高长庚印”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他的眼眶瞬间热了。十年了,高长庚的冤魂,在冰冷的水库里,等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骸骨立刻被送去了司法鉴定中心,和秀莲、念庚的DNA做比对。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这具骸骨,正是失踪了十年的高长庚。同时,法医鉴定,骸骨颅骨有多处钝器击打形成的骨折,是致命伤,死亡性质为他杀。

铁证如山。

石宗玉立刻带着民警,赶回了新郑,对张保民实施了抓捕。

当警察冲进张保民的办公室,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还在跟客商谈着几百万的红枣生意,依旧是那副风光无限的样子。看到手铐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审讯室里,张保民一开始还嘴硬,拒不承认自己杀害了高长庚,一口咬定当年高长庚就是卷款私奔了,自己对他的死一无所知。

“张保民,我们在广州新塘水库,找到了高长庚的尸骨,还有他的铜印章,还有那把打死他的扳手。”石宗玉把鉴定报告、物证照片,一一放在他的面前,“十年了,你以为把他沉进水库里,就没人能发现了?你以为过了十年,就能逍遥法外了?高长庚的冤魂,一直在看着你!”

当看到那枚熟悉的铜印章照片时,张保民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他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流,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沉默了整整三个小时后,他终于抬起头,面如死灰地说了一句:“我交代,我全交代。是我杀了高长庚,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他……”

十年前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当年,在广州,高长庚顺利拿到了五十万货款,张保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嫉妒得发疯,也贪得红了眼。他早就眼红高长庚的生意,眼红他手里的客户资源,看着这五十万,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骗高长庚,说新塘镇有个大客商,要收一大批红枣,让他跟着一起去看看。高长庚对他毫无防备,想都没想,就跟着他去了。开车到了新塘水库偏僻的西南角,张保民停了车,趁着高长庚不注意,拿起车里的扳手,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高长庚倒在了血泊里,临死前,他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嘴里只说了一句:“保民,你……”

张保民红着眼,又补了几下,彻底打死了高长庚。他抢走了高长庚的银行卡、身份证、合同,还有客户的联系方式,问出了银行卡密码。然后,他在高长庚的身上绑上了几十斤重的石头,把他的尸体,还有那把杀人的扳手,一起沉进了新塘水库的最深处。

之后,他拿着高长庚的银行卡,分多次把五十万货款全部取成了现金,又编造了高长庚卷款私奔的谎言,一个人回了新郑。他算准了,水库水深,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没有尸体,就定不了他的罪,他就能拿着抢来的钱,霸占高长庚的生意,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这十年来,他夜夜做噩梦,梦到浑身是水的高长庚,来找他索命。他不敢去广州,不敢提新塘,只能靠着烧香拜佛,求个心安。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之后,还是东窗事发了。

他更没想到,高长庚的冤魂,会用托梦的方式,指引着警察,找到了他沉尸的地方,让他的罪行,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审讯室里,张保民交代完所有的罪行,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一遍遍地喊着“我错了,我对不起长庚哥”。可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孽,终究要付出代价。

2023年春天,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案件做出了一审判决:张保民犯故意杀人罪、抢劫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当年帮他处理银行卡、包庇他罪行的同伙,也分别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判决下来的那天,秀莲带着女儿念庚,去了新塘水库,给高长庚烧了纸,哭着说:“长庚,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受到了惩罚,你的冤屈,终于昭雪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从水库上吹过来,卷起纸灰,盘旋着飞上天空,像高长庚终于放下了执念的魂灵。

秀莲把高长庚的尸骨,接回了新郑,安葬在了他种了一辈子的枣林边。墓碑立起来的那天,石宗玉也来了,给这位老实本分的枣农,敬了一杯酒。

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他们看着墓碑,想起了当年那个实诚的高长庚,想起了他帮着大家卖枣的日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骂张保民狼心狗肺,也感叹着,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张保民倒台后,他的公司破产了,霸占的枣林,也还给了村里。秀莲用追回来的赃款,重新承包了当年的二十亩枣林,带着村里的乡亲们,继续种红枣,卖红枣,把高长庚当年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了下去。

女儿念庚高考的时候,毅然报考了河南警察学院,她说,她要像石队长一样,做个警察,给蒙冤的人伸冤,让作恶的人伏法。

每年秋天,新郑大枣丰收的时候,秀莲都会摘一篮最新鲜的红枣,摆在高长庚的墓碑前,跟他说说家里的事,说说村里的事,说说女儿的事。风吹过枣林,叶子沙沙作响,像他温柔的回应。

而石宗玉,依旧在刑侦大队,破获着一桩又一桩的案子。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放着那本翻旧了的《聊斋志异》,里面《新郑讼》的那一页,折着角。三百多年前,新郑有石宗玉断明了客商被害死的陈年旧案,三百多年后,依旧有叫石宗玉的警察,顶着压力,查清了十年前的沉案,给了死者一个公道。

很多人问过石宗玉,当年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有冤魂托梦。

石宗玉总是笑着说,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间的公道,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你犯下的恶,哪怕藏得再深,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终究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受到应有的惩罚。而那些含冤的魂灵,也终究会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新郑的风,依旧年年吹过连片的枣林,黄河故道的沙土里,依旧长出最甜的红枣。这个关于善恶、关于公道的故事,也像这枣林里的风一样,在这片土地上,代代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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