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新郑讼》（1/2）

豫中平原的秋，总裹着新郑大枣的甜香，漫过薛店镇连片的枣林。黄河故道的沙土养出的灰枣，红玛瑙似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落满地的甜香。镇西头的枣林里，立着一座新立的墓碑，碑前摆着一篮刚摘下的红枣，还有半瓶烧刀子，碑上刻着“高公长庚之墓”，落款是妻秀莲、女念庚。墓碑的影子落在连片的枣林里，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告慰。

这是2022年的深秋，距离高长庚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腊月，年关将近，薛店镇的枣农们都等着卖完最后一批枣，回家过年。那年的新郑大枣收成极好，尤其是高长庚家的二十亩枣林，出的灰枣肉厚核小，甜得齁人，是广州、深圳那边客商抢着要的好货。

高长庚那年三十六岁，是薛店镇出了名的实在人。他种了十几年枣，从几亩薄田做到了镇上小有名气的红枣收购商，不仅自己种枣，还帮着村里的乡亲们把枣卖到外地，从不压价，从不缺斤短两，十里八乡的枣农，都愿意把枣交给他卖。村里人都说，长庚这孩子，心善，实诚，将来必有大出息。

那年冬天，广州的老客商给高长庚打了电话，说要一批顶级的新郑灰枣，量很大，让他亲自带样品和合同过去，顺便把前一批的五十万货款结回来。高长庚又喜又愁，喜的是这笔生意做成了，村里乡亲们一年的辛苦就都有着落了，愁的是广州路途远，年底治安乱，他一个人带着几十万货款，心里不踏实。

就在他犯愁的时候，同村的张保民找上门来了。

张保民和高长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做红枣生意，只是生意做得一直不温不火，眼瞅着高长庚的生意越做越大，心里早就嫉妒得红了眼。可他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天天长庚长、长庚短地喊着，一口一个“哥”，比亲兄弟还亲。

“哥，你去广州，我跟你一起去！”张保民拍着胸脯，笑得一脸憨厚，“咱俩搭伴，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正好去广州看看市场，开开眼界。你放心，路上的吃喝住行，我都包了，绝不给你添乱！”

高长庚看着发小一脸真诚，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兄弟情分，张保民跟他光屁股长大，他从来没对他有过半分防备。他笑着拍了拍张保民的肩膀：“好兄弟，那就辛苦你跟我跑一趟了。等生意成了，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哥，你跟我还说这个！”张保民笑着摆手，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腊月十二，天刚蒙蒙亮，高长庚和张保民就背着行李，揣着收枣的合同、样品，还有银行卡，坐上了南下广州的火车。临走前，高长庚抱着三岁的女儿念庚，亲了又亲，跟妻子秀莲说：“媳妇，等我回来，咱们把村里的路修一修，再给念庚报个最好的幼儿园，好好过个年。”

秀莲帮他理了理棉袄的领子，反复叮嘱：“路上小心点，跟保民互相照应着，钱不重要，人平平安安回来最重要。”

“放心吧，没事的。”高长庚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张保民上了车。

秀莲站在村口，看着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眼，竟是她和丈夫的最后一面。

火车一路南下，三天后，两人到了广州。高长庚带着样品，去了客商的档口，生意谈得出奇的顺利，客商对样品非常满意，当场就签了来年的供货合同，还把前一批的五十万货款，一分不少地转到了高长庚的银行卡里。高长庚心里高兴，当晚就在广州的酒楼里摆了一桌，请张保民和客商一起吃饭，喝了个痛快。

可从那天起，秀莲就再也联系不上高长庚了。

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无法接通，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秀莲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守在村口，等着丈夫回来，可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腊月二十八了，还是没有高长庚的半点消息。

就在秀莲快要崩溃的时候，张保民一个人回来了。

他衣衫褴褛，一脸憔悴，进了村就直奔高家，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嫂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长庚哥！”

秀莲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抓着张保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保民，你长庚哥呢？他在哪？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长庚哥他……他跑了！”张保民哭着说，“到了广州，生意谈成了，客商把五十万货款打给了他，他就变了！他说在广州认识了个女人，不想回河南了，不想守着这穷枣林，不想跟你过了！我劝了他好几天，跟他吵，跟他闹，他根本不听，还把我打了一顿，拿着钱，跟着那个女人跑了！我找了他十几天，把广州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只能一个人回来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高家，也炸在了整个薛店镇。

村里人瞬间炸开了锅。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说高长庚不是那种人，可张保民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高长庚“认识的女人”是哪里人，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拿出了自己被打的伤痕，哭着说自己怎么劝都劝不住。加上高长庚确实杳无音信，银行卡里的五十万，也在到账的第二天，被分多次取走了，没有任何转账记录，只有现金取款的凭条。

渐渐地，所有人都信了张保民的话。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个原本安稳的家。

“真看不出来啊，高长庚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拿着乡亲们的血汗钱，跟着女人跑了，真是狼心狗肺！”

“秀莲也太可怜了，带着个三岁的孩子，男人跑了，钱也没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秀莲不相信。她跟高长庚结婚十年，同甘共苦，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孝顺父母，疼老婆孩子，重情重义，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拿着乡亲们的血汗钱，跟着别的女人跑了？更何况，他最疼女儿念庚，怎么可能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抛下孩子远走高飞？

她疯了一样给高长庚打电话，发消息，可那个号码，永远是关机状态。她去银行查流水，可银行说，只有本人或者警方才能调取详细的取款记录，个人无权查看。

走投无路之下，秀莲去了薛店镇派出所，报了失踪案，说自己的丈夫高长庚在广州失踪了，怀疑是被人害了。

可派出所的民警接了案子，只是简单做了个笔录，就没了下文。张保民一口咬定高长庚是卷款私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高长庚遇害，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连失踪的具体地点都不确定。加上年底案子多，警力紧张，这案子最终被定性为“疑似自愿失联”，成了一桩悬案，放进了档案柜里，再也没人过问。

年关过去了，高长庚依旧没有半点消息。村里的枣农们，听说高长庚卷着货款跑了，纷纷找上门来，找秀莲要枣钱。秀莲咬着牙，把家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把二十亩枣林低价转包了出去，东拼西凑，终于把乡亲们的枣钱一分不少地还清了。

原本还算殷实的家，一夜之间，一贫如洗。

张保民倒是“仗义”，隔三差五就来高家，给秀莲送点米面，塞点钱，叹着气说：“嫂子，长庚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乡亲们，我这个当兄弟的，替他给你赔罪。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和侄女饿着。”

村里人都夸张保民仁义，发小跑了，还这么照顾嫂子和孩子。只有秀莲，看着张保民那副“好心”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她总觉得，丈夫的失踪，跟张保民脱不了干系。可她没有任何证据，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无依无靠，就算心里有怀疑，又能怎么样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长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消息。秀莲带着女儿，在村里艰难地生活着。她去镇上的枣厂打零工，给人挑枣、洗枣，一天赚几十块钱，勉强维持母女俩的生计。她一边打工，一边四处申诉，去派出所，去公安局，去信访局，一遍遍地说，自己的丈夫不是跑路了，是被害了，求他们重新调查案子。

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没有证据，无法立案。”

这一申诉，就是十年。

十年里，秀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风霜，当年那个温婉爱笑的女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却始终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女儿念庚长大了，十三岁了，上了初中，懂事又乖巧，每次看到妈妈为了爸爸的案子奔波，都会抱着她说：“妈，你别难过，我相信爸爸不是坏人，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的。”

秀莲抱着女儿，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心里一遍遍地说：长庚，你再等等，我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这十年里，张保民的日子，却过得风生水起。

靠着高长庚留下的客户渠道，还有那笔抢来的五十万本金，他的红枣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商贩，做成了薛店镇有名的“红枣大王”，开了公司，建了冷库，包下了镇上几百亩的枣林，成了新郑市有名的企业家，还当上了镇里的人大代表，出门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他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生了儿子，在市里买了大别墅，开着豪车，成了薛店镇人人羡慕的大人物。只是他有个怪毛病，从来不去广州，哪怕有再好的生意机会，也绝不踏足广州半步，逢年过节，还会偷偷去新郑的城隍庙，烧高香，捐香火，不知道在求什么。

十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被人遗忘。薛店镇的人，大多都忘了那个失踪的老实人高长庚，只记得风光无限的张保民，甚至还有人说，当年高长庚要是不跑，说不定还做不到张保民这么大的家业。

只有秀莲，从来没有放弃过。

转机，发生在2022年的夏天。

这一年，石宗玉从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调任新郑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他那年三十八岁，从警十五年，破获了无数陈年积案，是省内有名的破案能手，性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老百姓蒙冤，恶人逍遥法外。

石宗玉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队里积压的陈年旧案。在落满灰尘的档案柜最深处，他翻到了高长庚失踪案的卷宗。薄薄的几页纸，记录着十年前那桩悬案，失踪人高长庚，男，三十六岁，新郑薛店镇人，2012年腊月在广州失踪，疑似卷款失联。

石宗玉一页页翻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他办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无数的失踪案，卷宗里的疑点，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一，高长庚失踪前，生意顺利，家庭和睦，没有任何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破裂的迹象，没有任何突然失联、抛妻弃子的动机。

第二，唯一的证人，只有和他一起去广州的张保民，所有关于“卷款私奔”的说法，都出自张保民一人之口，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佐证，证词里还有多处前后矛盾的地方。

第三，银行卡里的五十万，是现金分批取走的，没有任何转账记录，这不符合一个要私奔的人的行为逻辑——带着大量现金跑路，远不如转账方便，更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笔钱是高长庚本人取走的。

第四，高长庚失踪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张保民。他不仅接手了高长庚的所有客户资源，还靠着那笔钱，发了家，致了富。

“这案子不对劲。”石宗玉放下卷宗，对着身边的民警说，“十年了，失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的证词漏洞百出，当年怎么就这么定了性？”

民警叹了口气：“石队，这案子当年我们也想查，可一点线索都没有，广州那么大，去哪找？张保民又是镇上的名人，人大代表，方方面面都打招呼，时间久了，就只能搁下了。”

石宗玉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收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悬案”两个字。只要是案子，就一定有线索，只要是罪恶，就一定有痕迹。哪怕过了十年，他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失踪人一个交代，给家属一个公道。

第二天，石宗玉就带着民警，去了薛店镇，找到了秀莲。

当秀莲听说公安局要重新调查丈夫的案子时，这个十年里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女人，瞬间就哭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石宗玉面前。石宗玉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与希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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