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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浙东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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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昭跟胡璃讲浙东的海,讲象山的渔歌,讲他写小说的趣事,讲他走遍大江南北的见闻;胡璃跟他讲岷山的故事,讲她百年的修行,讲龙门客栈的过往,讲十年前那场惨案——客栈的老板,是她远房的后人,被流窜的劫匪害死,怨气不散,困在了客栈里,是她一直守着这里,免得怨气出去伤了镇上的人。

房昭这才知道,他住进来的这些日子,那些看似吓人的怪事,大多是胡璃搞的鬼,为的就是把他吓走,免得被死者的怨气缠上。而他的胆大豪放,不仅没被吓走,反而让胡璃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清晨聊到日暮,一壶青稞酒喝得见了底,也成了真正的朋友。

从那天起,胡璃再也不捉弄房昭了。她常常现身在客栈里,看房昭写稿子,给他带山里的野果、新鲜的菌子,还有牧民家的牦牛肉。房昭写稿子遇到瓶颈,她就给他讲山里的奇闻异事,讲她百年里见过的人心鬼蜮,给了他无数的创作灵感。

房昭也教胡璃用手机,教她看外面的世界,给她看他拍的大海的照片,跟她说,等书写完了,带她去浙东看海,去看钱塘江的大潮。胡璃总是笑着听,眼里闪着光,却从来没答应过。

她是岷山的狐,根在这里,百年的修行,都系在这片山水里,走不开,也走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房昭在龙门客栈里,一住就是四个月。他的新书《岷山狐话》,也一点点写完了。书里写了一个浙东来的作家,在岷山深处的客栈里,遇到了一个修行百年的狐仙,两人从针锋相对,到惺惺相惜,成了跨越山海与物种的知己。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藏着他和胡璃相处的点点滴滴,藏着岷山的风雪,藏着老槐树的桂香。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鹿头镇来了个外地的地产商,姓王,外号王老虎,在川西搞旅游开发发了家,看中了龙门客栈这块地。这里靠着雪山,挨着岷江,风景极好,王老虎想把客栈拆了,建一个高端的民宿度假村,赚大钱。

之前他找过镇上很多次,都因为客栈是凶宅,没人敢接手,加上镇上的牧民反对,这事就一直搁着。现在房昭住了进来,客栈“闹鬼”的传言不攻自破,王老虎立刻就动了心思,带着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王老虎带着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一脚踹开了龙门客栈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看着正在写稿子的房昭,张嘴就骂:“小子,这地方老子看上了,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滚蛋!不然,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房昭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跟镇上签了半年的租赁合同,现在还没到期,这房子,我住着合理合法。你想开发,去找镇上谈,别来我这里撒野。”

“合同?”王老虎哈哈大笑,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在这鹿头镇,老子的话,就是合同!我给你两万块钱,算是补偿,三天之内不滚,我就把这破楼拆了,连你一起埋在里面!”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把房昭的电脑、桌子,砸了个稀巴烂,院子里的老槐树,也被他们砍了好几刀,树皮翻卷,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木茬。

房昭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跟他们理论,却被两个保镖死死按住,一拳打在了肚子上,疼得他弯下了腰。

王老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阴恻恻地说:“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川西的地面上,老子想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让你走不出这鹿头镇。”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临走前,还在客栈的大门上,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拆”字。

房昭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看着被砸烂的电脑,还有写了四个月的手稿,散得满地都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报了警,可警察来了,王老虎的人早就跑了,只能做个笔录,不了了之。

他知道,王老虎在当地经营多年,手眼通天,镇上的干部都被他喂饱了,报警根本没用。可他不想走,不想就这么认输,更不想离开龙门客栈,离开胡璃。

那天晚上,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被砍伤的老槐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胡璃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的伤,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说:“房昭,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这种恶人,我来收拾。”

房昭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胡璃,这是人的事,我自己解决。你是修行的仙家,别为了这种人,坏了你的道行,不值得。”

胡璃看着他,眼里满是动容。她活了一百多年,见多了遇到事就躲在女人身后的男人,却从没见过房昭这样的,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依旧护着她,不肯让她沾染上半点因果。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酒,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当天夜里,鹿头镇就出了怪事。

王老虎在镇上的酒楼里,摆了几十桌酒,跟手下的人庆祝,说拿下了龙门客栈的地,马上就要发大财了。酒喝到半夜,他开着越野车回酒店,结果开到半路,车子突然失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岷江里。

好在水不深,王老虎被手下的人捞了上来,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被灌了一肚子的江水,吓得魂都飞了。

更邪门的还在后面。他回到酒店,刚躺到床上,就看到房间里到处都是狐狸,红的、白的、黑的,密密麻麻,围着他的床,龇牙咧嘴地叫着,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绿油油的光。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结果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腿。

躺在医院里,他天天发高烧,说胡话,说有无数的狐狸要撕了他,要索他的命。家里人请了无数的医生,都查不出病因,又找了当地最有名的神婆,神婆来了一看,当场就吓得脸色惨白,说他得罪了岷山里修行的仙家,怨气太重,再不收手,七天之内,必死无疑。

王老虎这下是真的吓破了胆。他躺在病床上,哭着喊着,让手下的人赶紧去龙门客栈,给房昭道歉,把砸坏的东西原价赔偿,再也不敢提拆客栈的事了。

第二天,王老虎的弟弟,带着人,抬着厚礼,来到了龙门客栈,对着房昭连连鞠躬,道歉赔罪,把赔偿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了他面前,说王老虎再也不敢来闹事了,求房昭高抬贵手,让仙家饶了王老虎一命。

房昭看着他们,心里了然,回头看向站在二楼窗边的胡璃,她正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房昭最终还是收下了赔偿款,让他们滚了,也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点到为止,别再伤人性命。

当天下午,王老虎的高烧就退了,也不再说胡话了。他伤好之后,立刻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鹿头镇,再也不敢踏足这里半步。

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说龙门客栈里的仙家,是护着房昭的,再也没人敢来客栈闹事,连之前对房昭指指点点的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喊一声“房先生”。

经过这件事,房昭和胡璃的情谊,也更深了。他们不再是简单的朋友,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懂对方的知己。

转眼半年过去,房昭的租赁合同到期了,他的新书《岷山狐话》也彻底定稿了。出版社那边催了无数次,让他赶紧回宁波,处理出版的事,还有无数的影视公司,等着跟他谈版权合作。

他该走了,该回浙东了。

离别的那天,岷山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大雪,把整个鹿头镇,把龙门客栈,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胡璃帮他收拾着行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他爱吃的牦牛肉干、青稞饼,一件件塞进他的背包里。

房昭看着她的背影,红了眼眶,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了她,声音沙哑:“胡璃,跟我一起走吧。跟我回浙东,我带你去看海,去看钱塘江大潮,去看你没见过的世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胡璃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过身,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依旧笑着:“房昭,我不能走。我是岷山的狐,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修行也在这里。我走了,这客栈里的怨气,这山里的生灵,就没人守着了。”

她从脖子上,摘下了一个吊坠。那是用她的尾毛,混着琥珀做的,里面封着一朵晒干的野桂花,是客栈老槐树上开的花。她把吊坠,戴在了房昭的脖子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轻声说:“这个给你,戴着它,能护你平安。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在浙东,还是在天涯海角,遇到什么事,我都能知道,都会护着你。”

“我走了,你怎么办?”房昭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守着龙门客栈,守着岷山的雪,等你回来。”胡璃笑着,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房昭,你是浙东的鹰,该去飞,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不该困在这深山里。但你要记得,岷山这里,永远有你的家,有我在等你。”

车子来了,停在客栈门口。房昭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龙门客栈。胡璃站在漫天大雪里,穿着那身红裙,站在老槐树下,对着他挥着手,身影在白雪里,像一朵燃烧的火焰。

车子开了,房昭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岷山的风雪里。他攥着脖子上的吊坠,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岷山狐话》出版之后,一夜爆红,成了年度现象级的畅销书,横扫了国内各大文学奖项,影视版权被高价买走,改编的电影,也成了年度票房冠军。房昭从一个小众作家,一跃成为国内顶尖的文学作家,无数的鲜花、掌声、名利,涌向了他。

可他始终记得,岷山深处的龙门客栈里,有个穿红裙的姑娘,在等他回去。

他再也没写过别的长篇小说,每年秋天,岷山落雪的时候,他都会推掉所有的工作,回到鹿头镇,回到龙门客栈,陪胡璃住上几个月。

他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讲新书的销量,讲电影的票房,教她用视频软件,看遍全世界的风景。她陪他去岷山深处采风,去看雪山,去看岷江的落日,给他酿最好喝的青稞酒,给他讲山里新的故事。

很多年后,房昭老了,头发白了,再也走不动远路了,就干脆在鹿头镇长住了下来,守着龙门客栈,守着胡璃,守着他们的知己情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走的那天,岷山的野桂花开得漫山遍野,胡璃把他葬在了老槐树下,就是当年他们一起埋酒的地方。她依旧守着龙门客栈,守着这座老木楼,守着他们之间,跨越了山海、物种、生死的情谊。

直到今天,鹿头镇的人还在说,龙门客栈里,住着一位穿红裙的狐仙,还有一位浙东来的作家,他们的故事,在岷山的风雪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就像聊斋里那个豪放胆大的浙东生,哪怕面对深山狐妖,也始终坦荡磊落,最终赢得了狐仙的敬重,成了一生的知己。这世间最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权钱名利,是刻在骨子里的坦荡与豪放,是跨越了一切界限的,最纯粹的知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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