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秦桧》(1/2)
2018年深冬,燕郊的秦城监狱,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铅灰色的天压着高墙电网,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牢房铁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秦晖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噬。他身上长满了铜钱大的烂疮,从胸口蔓延到脊背,黄脓浸透了囚服,沾在床板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监狱的狱医来了无数次,用了最好的药,也止不住烂疮的蔓延,只能看着他身上的皮肉一点点溃烂,发出腐臭的气息。
更让他崩溃的,是夜夜不休的噩梦。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回到2014年的那个深秋,回到京郊那间看守所的单人牢房。岳峰就坐在他对面,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秦晖,我岳峰一辈子为国铸芯,没拿过国家一分不义之财,没泄露过半个字节的技术,你为什么要构陷我?为什么?”
岳峰的脸一点点变得青紫,嘴角淌出黑血,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骨头里。他想喊,想跑,却像被钉在了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岳峰的身影越来越近,耳边永远是那句重复了千万遍的质问,还有那句用血写在看守所墙上的话: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今年五十八岁的秦晖,曾经是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的副部长,手握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的审批大权,是国内芯片行业说一不二的人物。从寒门学子到位高权重,他用了三十年;从云端跌落地狱,沦为阶下囚,只用了短短一年。
人人都说,秦晖是寒门逆袭的典范。他出生在河南周口一个偏远的乡村,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全村第一个考上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学的是微电子专业,毕业之后进了部委,从一个普通的科员,一步步爬到了副部长的位置,成了国家“昆仑”高端芯片研发专项的总负责人。
当年的他,也曾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跟着老专家泡在实验室里,三天三夜不合眼,就为了攻克一个芯片制程的难题,拿着微薄的工资,却甘之如饴。他总说,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高端芯片,不能永远被国外卡脖子。
可权力是最烈的毒药,当他手里握着几百亿的专项审批权,当国内外的芯片巨头排着队来巴结他,当一沓沓的现金、一套套的房产、豪车名表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的那道防线,一点点塌了。
最先腐蚀他的,是全球顶尖的芯片巨头M国星科集团。星科集团垄断了全球高端芯片的市场,最怕的就是中国搞出自己的高端芯片,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通过香港的中间商,找到了秦晖,开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他能拖住“昆仑”芯片的研发进度,把核心研发数据泄露给星科,他们就给他在瑞士银行存入五千万美金,还能给他的子女安排好M国的国籍和永久居留权。
秦晖犹豫了。他看着自己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发了财,看着自己的儿子秦小伟天天抱怨日子过得太苦,再看看瑞士银行里那串天文数字,心里的贪念,最终压过了当年的理想,也压过了底线。
他答应了星科集团的条件。可他心里清楚,“昆仑”芯片研发的核心人物,是总工程师岳峰。
岳峰和他是清华的同班同学,也是国内微电子领域的泰斗级人物,一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带着团队熬了整整八年,终于把“昆仑”芯片的7纳米制程技术,攻到了最后一步。岳峰是个出了名的“轴人”,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别说收受贿赂,就连项目上多报一分钱的经费,他都要打回去重审。
秦晖不止一次地找过岳峰,旁敲侧击地让他放慢研发进度,把核心架构的数据交出来,甚至直接把一张两百万的银行卡塞到了岳峰的手里。可岳峰当场就把银行卡摔在了他的脸上,红着眼睛跟他说:“秦晖,这芯片是国家的,是十几亿中国人的!我们熬了八年,死了三个同事,就是为了不被外国人卡脖子,你现在让我把技术交出去,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秦晖知道,只要岳峰在,他就不可能拖住“昆仑”芯片的研发,更不可能拿到星科集团许诺的好处。岳峰就像一块拦路石,不把这块石头搬开,他永远别想高枕无忧。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太了解岳峰了,了解他的刚正,也了解他的软肋。岳峰的妻子得了严重的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换肾需要一大笔钱;女儿刚考上国外的大学,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岳峰一辈子两袖清风,所有的工资都给妻子治病了,家里早已捉襟见肘。
秦晖先是让自己的白手套,以“企业捐赠”的名义,往岳峰妻子的治疗账户里打了五十万。岳峰发现之后,立刻就要把钱退回来,可秦晖早就安排好了,账户被冻结,钱根本退不回去。紧接着,秦晖就拿着这笔转账记录,联合了几个被岳峰挡了财路的企业老板,实名举报岳峰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泄露国家科研机密给境外势力。
“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扣在了岳峰的头上。
秦晖手里握着大权,上下打点,伪造了完整的证据链。很快,岳峰就被停职调查,关进了看守所。他不允许岳峰的家人探视,不允许岳峰请律师,甚至在看守所里,让人对岳峰软硬兼施,逼他认罪。
可岳峰骨头硬,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哪怕受尽了折磨,也始终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他一遍遍写申诉材料,一遍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可所有的材料,都被秦晖拦了下来,根本送不出去。
被关押的第三个月,岳峰在看守所里,突发急性心梗,没能抢救过来,含冤而死。死的时候,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墙壁,墙上用血写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消息传出来,整个芯片行业都炸了。所有人都知道岳峰的为人,知道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可秦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岳峰的妻子受不了丈夫含冤而死的打击,在医院里拔了输液管,跟着丈夫去了。正在国外读书的女儿,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被逼得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一个为国奉献了一辈子的科学家,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搬开了这块拦路石的秦晖,彻底没了顾忌。他一边拿着星科集团的巨额贿赂,一边把“昆仑”芯片的核心数据,源源不断地泄露给境外,一边又借着专项审批的权力,疯狂敛财,短短两年时间,就贪了十几个亿,在北京、上海、海南买了几十套房产,儿子秦小伟也靠着他的势力,开了家科技公司,空手套白狼,赚得盆满钵满。
他成了行业里说一不二的“秦相爷”,出门前呼后拥,入席满座高朋,连地方的封疆大吏,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他在老家周口,给自己修了气派的祖宅,立了功德碑,上面写着“为国为民,功勋卓着”,十里八乡的人,都以他为荣。
他早就忘了当年的理想,忘了含冤而死的岳峰,忘了自己手里的权力,是国家和人民给的。他只觉得,人生在世,有权有钱,才是真的,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底线原则,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可他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欠下的债,种下的恶,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怪事,是从岳峰去世的周年祭那天开始的。
那天,秦晖正在部里开一个重要的会议,部署芯片专项的下一步工作。他坐在主位上,正侃侃而谈,突然看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岳峰走了进来,还是那件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钢笔,浑身是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秦晖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门口,失声尖叫:“岳峰!你别过来!”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门口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人。参会的人看着秦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都以为他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秦晖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从那天起,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他在办公室里,总能听到耳边传来岳峰的声音,一遍遍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构陷忠良,为什么要出卖国家。他一回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地响着。
他住在自己的豪华别墅里,夜夜都能听到敲门声,可打开门,门外永远是空的,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请了最好的安保团队,把别墅里里外外都装了监控,可监控里,什么异常都没有。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身上,开始长出一个个红色的疹子,一开始只是小小的红点,后来越来越大,慢慢溃烂,变成了铜钱大的烂疮,疼得他夜不能寐。他跑遍了全国最好的医院,请了无数的专家,都查不出病因,用了最好的抗生素、进口药,都止不住烂疮的蔓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腐烂。
他慌了。他偷偷找了香港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先生拿着他的生辰八字,算了半天,脸色惨白地跟他说:“秦先生,你身上的怨气太重了,是枉死的人,缠上你了。这人是被你构陷含冤而死,怨气冲天,连阴司都记了你的账,我挡不住,也解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先生说完,连卦金都不敢收,转身就走了,再也不肯见他。
秦晖彻底怕了。他偷偷去了岳峰的墓前,烧了无数的纸钱,磕了无数的头,哭着跟岳峰道歉,说自己错了,求岳峰放过他。可没用,噩梦依旧夜夜不休,身上的烂疮越来越严重,耳边的质问声,从来没有停过。
人一旦做了亏心事,就会变得疑神疑鬼,也会变得更加疯狂。秦晖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他怕当年构陷岳峰的事情败露,就开始疯狂地打压那些知道内情的人,把当年参与项目的、替岳峰鸣不平的人,一个个调离岗位,甚至罗织罪名,送进了监狱。他以为,只要把所有知情人都封住口,他就能高枕无忧,就能瞒天过海。
可他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过的恶,终究会成为刺向你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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