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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古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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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砚依旧不肯低头。他行得正坐得端,瓶子是真的,手艺是真的,谣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他更不会把瓶子卖给赵坤这样的人,这只古瓶有灵,落在这样贪婪的人手里,只会被当成敛财的工具,糟蹋了千年的灵气。

赵坤见软的硬的都不行,彻底恼羞成怒,露出了最凶狠的獠牙。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古镇里下着大雪,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祭灶过年。许砚的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在给一批订单的素坯刻花,想着忙完这批活,就好好过年。

突然,工作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四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个个面露凶光,手里拿着钢管,为首的正是赵坤。他穿着黑色的貂皮大衣,脸上带着阴狠的笑,扫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梅瓶,对着许砚冷声道:“许砚,我给过你机会了。今天,这瓶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赵坤,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陈炉古镇,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许砚站起身,挡在博古架前,死死护着身后的梅瓶。

“干什么?”赵坤嗤笑一声,一挥手,“给我抢!把瓶子拿过来,这小子要是敢拦,就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四个大汉立刻冲了上去,钢管挥舞着,朝着许砚砸过来。许砚虽然年轻,可从小在古镇里长大,也有一把子力气,他抄起身边的木凳,挡开了砸过来的钢管,死死地护着博古架,不肯退后半步。

可他一个人,根本不是四个壮汉的对手。没过多久,他就被一钢管砸在了胳膊上,疼得钻心,木凳也脱手飞了出去。两个大汉死死地按住了他,另外两个快步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只梅瓶。

“不准碰它!”许砚红了眼,嘶吼着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那个大汉的手,刚碰到梅瓶的瞬间,工作室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明明关着门窗,却凭空起了风,吹得桌上的素坯、刻刀散落一地,灯光也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那只梅瓶,突然从博古架上滑了下来,大汉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许砚的方向飞过来,许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可就在这时,按住他的一个大汉,猛地伸手去抢瓶子,狠狠一扯,瓶子瞬间脱手,朝着水泥地面,狠狠摔了下去。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小小的工作室里炸开。

那只在黄土里埋了近千年、完好无损的宋代梅瓶,就这样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碎成了无数片青釉瓷片,散落了一地。瓶里的清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地上的瓷片,也浸湿了许砚的眼睛。

就在瓶子碎裂的瞬间,工作室里凭空而起的阴风,瞬间停了,闪烁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可那些插在瓶里、开得正盛的四季繁花,就在所有人的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凋零,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把干枯的柴枝,连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满地的瓷片,依旧泛着温润的青光,可那神奇的异能,那千年的灵气,随着瓶子的碎裂,彻底消散了。

赵坤看着地上碎成渣的瓷瓶,瞬间傻了眼。他想要的,是完整的、有神奇异能的国宝级古瓶,碎了的瓷片,就算再珍贵,也值不了几个钱,更别说那神奇的异能,彻底没了。他费了这么大的劲,耍了这么多的手段,最终只得到了一地碎瓷片,瞬间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骂道:“妈的!一群废物!连个瓶子都拿不住!”

就在这时,古镇派出所的民警,冲了进来。原来是邻居听到了工作室里的打斗声和碎裂声,立刻报了警。民警当场抓获了赵坤和他带来的四个打手,人赃并获,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他们闯入工作室、动手打人、抢夺古瓶的全过程。

等待赵坤的,是法律的严惩。他不仅涉嫌入室抢劫、故意伤害,还牵扯出之前倒卖文物、走私古董的一系列案子,数罪并罚,最终被判处了十五年有期徒刑,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可就算赵坤受到了制裁,那只神奇的古瓶,也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警察走后,工作室里只剩下许砚一个人。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满地的瓷片,一夜之间,从千万富翁,变回了那个普通的陶艺手艺人,甚至连最珍贵的古瓶,都没了。换做任何人,都会崩溃,都会疯掉。

可许砚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就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散落的瓷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进锦盒里,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哪怕它已经碎了。

他捡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瓷片,哪怕是最细小的碎渣,都捡了起来,一片都没落下。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工作室里,落在满地的碎瓷片上,依旧泛着温润的青光。许砚看着锦盒里的瓷片,突然笑了,笑得释然。

古镇里的人都说,许砚这下要垮了,宝贝碎了,一夜暴富的梦没了,肯定要一蹶不振了。可他们没想到,从那天起,许砚依旧每天守在工作室里,拉坯、利坯、刻花、烧窑,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沉下心来,打磨自己的手艺。

只是他的工作台上,多了一套金缮的工具。

金缮,是一门古老的修复手艺,用天然的大漆粘合破碎的瓷器,再在接缝处敷上金粉,让破碎的瓷器,重新变得完整,甚至在破碎的痕迹里,生出新的美感。这门手艺,最难的不是粘合,是心境,要心平气和,要接受破碎,要在不完美里,寻找到新的圆满。

许砚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修复这只破碎的梅瓶。

他放下了所有的订单,所有的应酬,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对着那些碎瓷片,一点点拼接,一点点粘合。碎了的瓷片,有几百片,最小的比针尖还小,要一点点对上纹路,一点点粘好,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这一年里,他的心,彻底静了下来。在拼接瓷片的日日夜夜里,他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宋代那个烧出这只梅瓶的工匠,在窑火边,一笔一划地刻着瓶身的牡丹纹,看到了它被埋进黄土里的千年岁月,看到了它重见天日时的温润青光,也看到了自己因为这只瓶子,经历的贪嗔痴怨,起起落落。

他终于明白,这只古瓶真正带给他的,从来不是千万的身价,不是一夜成名的风光,而是让他读懂了耀州瓷的灵魂,读懂了器物有灵,读懂了人生的真谛。

一年后,小年那天,许砚终于完成了金缮修复。

那只破碎的梅瓶,重新立在了紫檀木底座上。瓶身上的破碎痕迹,被金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像一道道金色的脉络,缠绕在青润的缠枝牡丹纹上,不仅没有破坏它的美感,反而让它多了一层历经沧桑后的厚重与温柔,比完整的时候,更有风骨,更有故事。

只是,修复后的梅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奇异能。瓶里的水,冬天会结冰,插进去的枯枝,再也不会反季开花。它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宋代耀州窑梅瓶,哪怕修复得再完美,也没了那匪夷所思的灵气。

可许砚却比以前,更珍视它了。

他依旧把它放在工作室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每天擦拭,日日相伴。他的陶艺手艺,在这一年的金缮修复里,达到了全新的境界,烧出来的作品,不仅有宋代耀州瓷的犀利风骨,更有了历经世事的温柔与厚重,成了国内陶艺界公认的耀州窑第一人。

他依旧带着古镇里的手艺人,做着耀州瓷,守着千年的窑火,让陈炉古镇的瓷,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古镇里的人,再也不说他傻了,都说他是耀州窑的魂,是陈炉古镇的福气。

很多年后,有记者来采访他,问起那只曾经轰动全国的神奇古瓶,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卖掉它,最终落得个碎裂的下场。

许砚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博古架上那只金缮修复的梅瓶,笑着说:“不后悔。它来这世间一遭,陪我走了一程,教我懂了手艺,懂了人心,懂了器物有灵,这就够了。”

“世人总以为,器物的价值,在于它能换多少钱,能带来多少富贵。可其实,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它承载的时光,是人与器物相遇的缘分,是它教给你的东西。”

“就像聊斋里那个得到古瓶的耕夫,瓶子碎了,富贵散了,可那段相遇的时光,是真的。瓶子会碎,富贵会散,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记者又问他,那瓶子碎了之后,有没有觉得,那场泼天的富贵,就像黄粱一梦?

许砚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陈炉古镇的千年窑火,依旧在山坳里燃烧着,青烟袅袅,顺着山势蜿蜒,像一条穿越了千年的巨龙。

他说:“不是黄粱一梦。瓶子带来的富贵,是过眼云烟,可它让我守住了耀州窑的手艺,让古镇的手艺人都有了饭吃,让千年的窑火没有熄灭,这些,都是真的。”

“它从黄土里来,最终碎在了这片土地上,可它的魂,留了下来,融进了这里的窑火里,永远都不会灭。”

渭北高原的风,再次吹进工作室,拂过博古架上的梅瓶。瓶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千年的时光,在瓶身上,写下了一段属于现代的聊斋传奇。

世人皆爱珍宝,求富贵,可最终才会明白,真正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从来不是身外的珍宝,而是内心的坚守,和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本心。

就像那只古瓶,完整时,能揽尽四季繁花,碎了之后,依旧能在金缮的纹路里,开出新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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