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长亭送别成远约，孤影立尽北风寒（1/2）
三日后，秋意又深了一层。
潘家口关堡前那片被上次大战打得面目全非的空地，已经被秋风吹来的落叶覆盖了大半。
枯黄的杨树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在青砖碎块之间，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如同旧铜器表面般的暗金色光泽。
北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卷起几片落叶在墙根处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
陈洛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
他站在那段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城墙下，目光落向远处松亭关方向的轮廓。
那连绵的营帐依然如故，但今日却有明显的异动。
有部分营帐正在被收起，队列正在集结，旗号正在移动。
那是一种部分部队即将拔营的迹象，虽然动作有条不紊，却带着一种与之前十日截然不同的利落与效率。
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没过多久，宝庆公主的身影便出现在关堡的另一端。
她今日换了一身比往常更加正式的妆束，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深色披风，发髻挽得端庄而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将要远行前的郑重与从容。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陈洛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过他的面庞时，比往常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两人在城墙下并肩而立，目光一同落向关外那片正在准备拔营的大宁军营帐。
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带起宝庆公主披风的边角轻轻晃动。
沉默了片刻后，宝庆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她已经反复斟酌过多次的判断般的沉稳与从容：
“燕军暂时的胜利并不代表什么。雄县、莫州的失利，不过是损失了一些先锋军而已。朝廷的大军依然在，主力未损，根基未动。”
她微微偏过头来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追问一道她已经问过一次却依然想要再次确认的问题般的认真与坚持：
“即便是燕军再度打赢了，那也没什么。朝廷仍然能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调兵北上，朝廷的底蕴远不是燕王那一隅之地可以相比的。但燕军只要失败一次，只要一次，便足以覆灭。”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面上停驻了片刻，语气中那道从容正在被一层更加深沉的情绪所覆盖：
“你依然认为燕王是天命所归吗？”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向远处那道被深秋之色浸染的山脊线上。
午后的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关外的山谷中，将那些正在移动的营帐和队列投下细长而清晰的影子。
他微微笑了笑，那道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如同在面对一道他已经回答过多次、不再需要重复的问题时的坦然与从容：
“殿下出来已久，想必圣上对你也是放心不下。这边关风餐露宿，军中又多有不便，殿下应早日回京，以免京中挂念。”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如同将一道已经被讨论过多次的话题以一道温和的门轻轻合上，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她即将启程的现实。
宝庆公主听出了他话中的避实就虚，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她已经问过两次的问题。
她只是微微垂下目光，沉默了一瞬，仿佛在将那层没有得到回应的不甘压入心底，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向他，语气中的锋芒收敛了大半，换上了另一层更加深远的认真与试探：
“你不回答也无妨。”
她微微侧过身来，正对着他，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交付一道她经过反复斟酌后认定值得给出的承诺般的郑重与坦诚：
“本宫只问你一件事，你投靠燕王，无非是觉得在燕王处能一展抱负。若是将来有一日，本宫能执掌朝政，也能许你一展抱负，你会回来辅佐本宫吗？”
陈洛心中微微一动。
他早已知道宝庆公主有野心，有女帝之志，她的志向远大而清晰，绝非寻常皇女所能比拟。
但听她亲口说出“执掌朝政”这四个字时，他依然感到一丝真实的佩服。
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能以皇室女子之身立下这等志向，且能为此付诸行动、隐忍周旋多年的，绝非凡俗之辈。
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当今圣上春秋鼎盛，朝廷倚重一帮注重周礼的大儒，殿下想要如愿，路漫漫兮修远兮。”
他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他经过认真考量后得出的判断般的诚恳与尊重：
“不过，在下依然祝愿殿下得偿所愿。”
宝庆公主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他说“路漫漫兮修远兮”，那是对她通往那条道路的艰难程度的真实认知，而非敷衍的客套。
但他也说了“祝愿殿下得偿所愿”，那意味着他并不否定那道可能性本身。
她心中那道因为即将返京而微微浮起的遗憾，仿佛被那道祝愿轻轻托住了一角。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已经确认过的约定重新加固一道边缘般的认真与笃定：
“不管如何，若是有朝一日，本宫能执掌朝政，你便回来辅佐我，如何？你如今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这等约定，可敢与本宫做？”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层如同在激将般的挑动，但那份挑动的底色却是认真而诚恳的。
她确实想要他的承诺，即便那道承诺在眼下看来还很遥远，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只要他亲口答应过的事，他便会认真对待。
陈洛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这道约定的现实可行性。
燕王乃天命所归，按照命运的轨迹，建文帝连自己的皇位都坐不了太久了，怎么可能轮到宝庆公主执掌朝政？
在那道命运的洪流面前，这道约定更像是一道被放置在远方的标记，虽然以它的高度标记着一段尚未被走到的距离，却未必会在它的方向上真正有人走到它的位置。
这道约定对他而言并无实际的约束力。
它不会影响他在燕王这边的立场与行动，不会改变他对燕军与朝廷之间战局走向的判断，也不会让他因为这道遥远的承诺而在关键时刻有所迟疑。
一道注定不会到来的约定，答应又何妨？
于是他大方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经过考虑后认为可以接受的条件般的轻松与坦然：
“好。若是真有那一日，在下便回来辅佐殿下。一言为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