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夜半来人,传讯狼烟(2/2)
脸上胡子拉碴的,颧骨凸着,眼窝子塌下去,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目光从冯立仁脸上扫到雷山脸上,又扫过于正来,扫过刘铁坤,扫过暗影里那杆对着他的短枪,最后落在那几个瑟缩的人影上。
看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冯大队长,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冯立仁却盯着他:“你是哪个部分的?”
那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冯立仁:“这是我们李团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冯立仁接过纸条,凑到火堆边。那点火光照着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意思明白:“立仁同志启:得悉你等困于坝上,甚念。现派老张前往联络。
我部已组织力量,待机而动。盼你等坚守待援,保存实力,切勿轻动。
另,有情报称,曰军近期将对坝上各村落进行扫荡,务必警惕。李云山。”
冯立仁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他把纸条递给雷山。雷山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点点头:“是李哥的字迹。我认得。”
冯立仁抬起头,盯着那汉子:
“你叫老张?”
那汉子点点头:“对。在赤峰那边我就跟着李团长干,七年了。”
冯立仁又问:“李团长那边,现在啥情况了?”
老张蹲下,往火堆边凑了凑,伸出那双冻得发紫的手烤着:“俺们团长那边,现在攒了三百来号人,家伙什也不少,就是子弹缺。
开春之后,打算往北边动一动。听说你们在这边跟鬼子干了几仗,炸了车,劫了木头,李团长高兴得很,说你们是‘坝上的一根钉子’。”
他正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个布包,递给冯立仁:“这是李团长让我带的一点东西。不多,就几包药,还有四斤盐。路上不好走,也不敢多带。”
冯立仁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陈彦儒。
陈彦儒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没出口,又咽回去。
于正来凑过来,盯着老张:“你们咋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老张摇摇头:“起初我不知道。就知道你们在鹰愁涧一带活动。李团长让我在那一带转悠了三天,才瞅见野羊道上有新鲜的脚印。
顺着脚印摸过来,又听见你们这窨子里有动静,不敢贸然靠近,在外头蹲了半宿,才敢用暗号。”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
于正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在宁城那边,见过我一个远房表弟没有?姓吕,叫吕得水。”
老张摇摇头:“宁城那边人多了,没听说过。”
于正来点点头,不再问了。
暗影里,严佰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黑山嘴那边,最近有没有动静?”
老张转过头,往暗影里望了望,看不清人脸,只看见那杆短枪的轮廓。他顿了顿,道:“有。矢村从热河要了五十个老兵,过几天就到。
还有,昨儿个有一队人从黑山嘴哨堡出去,看方向是往东边去了,说是去征粮,可谁都知道,那是去扫荡。”
严佰柯没再问,只是那杆短枪,又悄悄收回暗影里。
冯立仁蹲在老张对面,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李团长那边,有啥打算?”
老张抬起头,跟他对视着:“李团长说,让你们先猫着,别动弹。
等开春,雪化了,他会派人过来,跟你们碰头。到时候,该咋干,再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李团长让我告诉你们,鬼子那边,最近可能要搞大扫荡。
黑山嘴的矢村,应该是从热河要了兵,估计眨眼功夫就到。
另外冰泉子峡谷那边,松野虽然走了,可木村还在,龙千伦那帮人还在。你们……可千万要小心。”
冯立仁点点头,没说话。
雷山忽然开口:“就你一个人来的?”
老张点点头:“对,一个人,人多了反而招眼。”
雷山盯着他:“路上碰没碰上啥可疑的人?”
老张摇摇头:“没有。就是……昨儿个在哑巴梁那边,瞅见几个脚印,新鲜的。没敢靠近,绕过去了。”
雷山眉头一皱:“啥方向的脚印?”
老张想了想:“从黑山嘴那边过来的,又往东去了。”
雷山和冯立仁对视一眼。于正来闷声道:“我看又是‘乌鸦’那帮人。”
雷山摇摇头:“也不一定,兴许还有别的探子。”
他顿了顿,看向老张:“那老张兄弟你回去的时候,也得小心。那条路,怕是让人盯上了。”
老张点点头:“我知道。我从野羊道绕过去,不走原路。”
他正说着,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各位同志,信我带到了,也该走了。天亮之前,得翻过哑巴梁。”
冯立仁也站起身:“不多待会儿嘛?等入了夜再走也不迟。”
老张摇摇头:“不了。再待,我怕天就亮了。”他走到地窨子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盯着冯立仁:
“冯大队长,李团长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冯立仁盯着他:“说吧。”
老张压低声音:“他说,你们这根钉子,别让鬼子拔了;拔了,坝上就真黑了。”
他说完,掀开枯藤,猫腰钻出去,那影子一闪,就没入黑暗里。
地窨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于正来蹲在那儿,盯着那堆火,盯了很久,忽然闷声道:“这老张,瘦成那样,还能跑这么远……”
雷山靠回土壁上,老金钩横在膝上,闭上眼,没说话。
刘铁坤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那火苗子跳了跳,亮了些。
严佰柯从暗影里走出来,蹲到火堆边,也伸手烤了烤。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盯了很久。
陈彦儒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两个重伤员旁边,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肉,似乎松动了些。
雷终蹲在窨子口内侧,望着那道被枯藤掩住的缝隙,望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老张刚才那句话:“你们这根钉子,千万要挺住,别让鬼子拔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杆三八式,看着那缠着破布条的枪管,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准星。
外头,风还在刮。
可那风声,听在耳朵里,似乎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