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就剩个尾巴在外头(1/2)
老朱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朱瑞璋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符。
街两边的灯笼红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这么停了约莫三四息的功夫,他才重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不少。
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杀了?
朱瑞璋追上来,眼睛发亮,
我以前汤和他们讲过这段,什么杀了小牛、把牛尾巴插石头缝里骗地主,说牛钻山里去了,
我一直当是他们编排你的段子呢。
合着是真的?
编排老子的段子多了去了,十成里头有九成是假的。
老朱斜了他一眼,但这一桩,是真的。
详细说说,详细说说。
朱瑞璋来了兴致,怎么回事?你那时候多大?
多大?
老朱眯起眼睛,记忆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尘土飞扬的凤阳乡下,
那年老子……好像是七八岁?不对,放牛放得早,虚岁六岁就给刘德家放牛了。
杀牛那年,约莫是九岁、十岁,记不太真了。
那时候是真饿啊。
老朱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感慨。
重九你是没受过那个罪,那种饿,不是一顿两顿没吃饭的饿,是成年累月、从春头饿到年尾的饿。
肚子里头永远是空的,空得发慌,肠子跟肠子绞在一块儿,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你眼冒金星。
那时候给刘德家放牛,一年到头,能给个什么工钱?屁的工钱。
管你一顿稀的,早上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晚上一碗野菜糊糊,就这。
逢年过节,东家心情好,赏你半个窝头,那都得磕头谢恩。
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每天牵着牛上山,看着牛在坡上吃草,吃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
老子自个儿呢?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发绿。
朱瑞璋听着,没插话。
跟老子一块儿放牛的,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
老朱继续说,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那是属于少年时光的、混着苦涩的笑意,
周德兴,还有汤和。
那时候都是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泥腿子,汤和比咱大,周德兴跟咱同岁。
另外还有几个,姓什么的都有,后来饿死的、病死的、打仗打死的,没剩下几个。
那天也是合该出事。
老朱回忆着,语气里头甚至带上了点说书先生的味道。
几个孩子把牛赶到南山,赶上坡,就让牛自个儿吃草去了,我们几个蹲在坡底下晒太阳。
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可肚子不争气啊,一个一个饿得直叫唤。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起了吃肉,
你想啊,那年月,一年到头见不着一点荤腥,肉是什么滋味,舌头都快忘了。
说着说着,几个孩子的口水都下来了。
汤和那小子,岁数最大,却最没出息,抱着肚子直哼哼,
说谁要是能给他一口肉吃,让他干什么都行。
老子那时候就是孩子头。
老朱挺了挺胸脯,哪怕时隔几十年,说起这个,老头子还是一脸的骄傲,
咱打小就是这帮孩子的头,主意正,胆子大。
我一听他们嚷嚷吃肉,脑子里头那根弦地一声就搭上了。
我抬头看了看坡上那群牛,又看了看这帮饿得面黄肌瘦的兄弟,心里头一横。
老子说:吃肉,有什么难的?眼前就有肉。
朱瑞璋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你指的是刘德家的牛?
不然呢?
老朱白了他一眼,坡上那群牛里头,有一头小牛犊子,还断奶呢,肥得很。
我就跟他们说,把那小牛犊子宰了,大伙儿烤着吃。
他们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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