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漳口对峙(2/2)
茶汤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白虏老儿,真真是个老狐狸!
他将陶碗往案上一顿,那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的一声响。
这仗打的,憋屈!
帐中站着几个偏裨将佐,都不敢出声。
郭铨骂了几句,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好生安置伤卒。还有,备马,我要去县衙面见使君,当面禀报漳口战况。
他身后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
......
竟陵城在涢水以南、汉水西岸,距漳口约六十里。
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着。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桓冲的帅帐设在竟陵城内的县衙正堂。县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
堂中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每席前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此刻,正堂中坐满了人。
桓冲坐在北首的黑漆坐榻上,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着。
他的右手边坐着桓石虔,再往下是赵统,左手边则坐着夏侯澄、刘春等将佐,人人面色沉凝,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郭铨赶到时,额上还挂着汗珠,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走进正堂,向桓冲叉手行礼,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桓冲的目光落在郭铨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郭将军,你且将漳口的情形,细细说来罢。
郭铨抬起头,看了桓冲一眼,又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使君,那白虏老儿,着实难缠。末将率部在漳口与他对峙了三日,每日派人挑战,他都闭门不出。末将擂鼓呐喊,他充耳不闻;末将列阵示威,他视若无睹。末将想尽办法,他就是不动弹。末将见他如此,便以为他不敢出战,于是欲收兵回竟陵。谁知——谁知那老儿见末将退兵,便遣了两个儿子带着骑兵涉水杀出,打了末将一个措手不及。末将的部伍走在官道上,两侧都是芦苇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被他的骑兵一冲,遂......遂折损了些许人马。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桓石虔坐在桓冲右手边,听了郭铨这番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搁下,然后盯着郭铨,语声里带着嘲讽:
老郭,你也是打了老仗了,怎的连这点防备都没有?退兵之时,难道就不派斥候盯着吗?
郭铨面色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桓石虔说的是实情,他确实大意了。
这三日来,慕容垂一直闭门不出,他便以为那老儿不敢出战,退兵时便放松了警惕,没有派斥候盯着。
这一仗败得不冤。
赵统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见郭铨被桓石虔说得抬不起头,便替他解围道:
镇恶兄,那慕容垂用兵如鬼,变幻莫测,当年大司马桓公便吃了他大亏。郭将军一时不察,中了追击,也是情有可原。依我之见,莫如就此屯兵竟陵,与之相持为上。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赵统,眼里已满是怒色:
相持?相持到何时?秦兵已陷郧城,王太丘将军以身殉国,战局于我等已颇为不利。如今慕容垂、姜成又移师漳口,与郧城的慕容暐互成掎角之势。巴东杨亮父子攻略益州经年,亦未见成效。长此以往,只恐为秦军步步蚕食,进而困守孤城矣。你倒好,还想着消极避战!
赵统被他这一顿抢白,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那动作有些重,陶碗搁在案上发出的一声响。
郭铨见二人为自己争执,心中过意不去,便开口道:
镇恶兄,赵兄,说来确实是郭某大意了,二位不必为了郭某而产生嫌隙,郭某甘受使君责罚。
桓石虔哼了一声,不好再埋汰郭铨,却兀自抱怨道:
哼,年中攻略荆北,叔父若听从我之言,与那苻睿决战,指不定连南阳都拿了,又岂会有今日被动挨打之局面?
桓冲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夏侯澄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
镇恶兄,话也不能如此说。当时秦军各路人马云集,很难估摸其实力。使君退兵,也是稳妥起见。
桓石虔冷笑一声:可如今打也打不得,退又退不是,你说如何是好?
夏侯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手指轻轻捻着腰间的革带。
刘春坐在夏侯澄下首,他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面庞白净,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交领右衽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武冠。
他见堂中气氛沉闷,便侧起身,面向桓冲道:
使君已命石民将军退守夏口,刘波将军镇江陵,料来并无大碍。我等只需扼守住竟陵,任他慕容垂如何奸诈,亦奈何我等不得!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刘春:
你小子怎如此浅薄?慕容暐、慕容垂这一路,摆明了便是作偏师绊住我等,好让秦贼集中主力自淮南东下。若无我荆州援军,你觉得谢氏那几个小儿,能撑得了几时?
刘春被他说得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桓石虔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里带着警告和不屑,便不敢再出声,只低着头。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桓冲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舆图上,看着漳口、竟陵、夏口、江陵这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那股忧虑像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谢安石有庙堂之量,然不闲将略。几个月前,老夫恐秦兵入寇,特遣三千精锐,入卫京师。孰料他却以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为由,将那三千健儿尽数遣返。今大敌垂至,据闻还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之事可知,吾其左衽矣。
他说完,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桓石虔坐在一旁,听了叔父这番话,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叔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一口地喝着。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一个穿着皮甲的士卒探进头来,叉手道:
使君!淮南有信使到!
桓冲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
传他进来。
那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正堂。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脸上满是尘土。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拜见桓使君!
桓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急切,又有隐隐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嗯,淮南战事如何?
那斥候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带着悲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禀使君,寿......寿阳丢了......
桓冲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厉声道:
你说什么!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寿阳......寿阳被秦军攻破,徐将军、王太守......皆被秦军所擒......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郭铨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统、刘春、夏侯澄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人人面色骤变,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站在那里,盯着那伏在地上的斥候,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