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洛口(1/2)
洛口在洛涧汇入淮河处,水面豁然开朗,像一把扇子铺展开去。
洛涧从南边东城方向蜿蜒而来,流经山野平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水流缓了下来,泥沙沉积,在河口处堆出一片灰黄色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了芦苇,枯黄的穗子在冬风里摇摇摆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偶尔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慢悠悠地扇着翅膀,往南边去了。
淮河从西边滚滚而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到此处与洛涧合流,水势愈发浩大。
河面宽阔,望不到对岸,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横在水天相接处。
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喘息。
河面上偶尔漂过几根断木,是上游什么地方被洪水冲下来的,随着水流一沉一浮,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王曜的营盘扎在洛涧西岸的一处高地上,距河口约莫两里。
这片高地是方圆数里内最高的地方,比周围的原野高出两丈有余,顶上平坦开阔,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
站在高地上,往东可以望见洛涧河口,往北可以望见淮河对岸隐约的山峦轮廓,往西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铺到八公山下。
北边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那是几个散落在原野上的村落,此刻已人去屋空,只剩残垣断壁在冬风里瑟缩。
桓彦此刻带着甲军的士卒们正在高地上挖壕沟。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手里拿着一根木杖,在夯土上画出壕沟的走向。
木杖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浅沟,浅沟里的碎土被风吹散,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画完一段,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朝正在挖沟的士卒们喊道:
“再挖深些,再挖宽些!沟底要插木桩,插得密些,不要以为我军目下强盛,敌人就不敢偷袭了,凡事都要如府君所言,料敌从宽!”
甲军甲幢甲队的队主朱鹏正带着本队士卒在画好的线上挥镐刨土。
他生得粗壮,留有一脸的络腮胡,那胡子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了,额上青筋暴起,一镐下去,刨起一大块硬土。
他身后那些士卒也都光着膀子,露着晒得黝黑的臂膀,镐头一下接一下地刨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碎土四处飞溅,落在他们腿上、脚上,他们也顾不上拍打,只闷头干活。
有个年轻士卒刨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扶着镐把歇了口气,朱鹏看见了,骂了一句:
“歇什么歇?这才刨了几镐?加把劲!天黑之前挖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那年轻士卒连忙又举起镐头,咬着牙继续刨。
壕沟已挖了约莫四尺深,沟底的黄土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光泽。
几个士卒蹲在沟底,手里拿着木槌,正往土里钉削尖的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碗口粗细,一尺来长,顶端削得尖尖的,被木槌一锤一锤地钉进土里,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钉下去一寸,那声音便沉一分,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只有木槌砸在木桩顶端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壕沟内侧,木栅已经立起了一排。
木栅是用碗口粗的松木并排钉成的,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几个士卒蹲在木栅后面,用粗麻绳将一根根松木绑在一起,绑得结结实实。
麻绳在他们粗糙的手里穿梭,拉紧,打结,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老兵一边绑绳一边对身旁的年轻士卒道:
“绳子要绑紧,松了可不行。风一吹就晃,吴人一推就倒,那还怎么守?”
那年轻士卒连连点头,手里的绳子又拉紧了几分。
军帐已经扎起了大半。
那些帐篷是牛皮缝制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黑,有的泛黄,却都扎得结结实实。
每顶帐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免得下雨时积水。
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巷道里铺着干草,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混着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一角飘散开来。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着粥,额上满是汗珠,不时用袖子擦一把。
......
连霸带着止戈骑的骑兵们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放马。
五百余匹战马散在空地上,有的低头啃着枯草,有的仰头嘶鸣,有的互相蹭着脖子。
骑兵们蹲在各自的马旁,有的在刷马,有的在检查马蹄,有的在整理马鞍。
连霸蹲在自己那匹赤红战马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用力擦拭马腿上的泥巴。
那匹马高大雄壮,皮毛油亮,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屁股上的苍蝇。
连霸擦完一条腿,拍了拍马腹,站起身来,对身旁的骑兵们道:
“都把马喂好,打理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战。马吃不饱,跑不动,到时候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骑兵们纷纷应了一声,手里的活计又快了几分。
......
郭邈带着风纪营的几个吏员在营地中巡查。
那张国字脸上此刻满是严肃,目光扫过营地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偶尔停下脚步,蹲下身检查一下帐篷的扎法,或者拿起一杆长矛看看矛头有没有锈蚀。
他走到一处帐篷前,见帐门口堆着几件脏兮兮的衣裳,便皱起眉头,对身旁的风纪营吏员道:
“记下,丙军丙幢乙队丁什,营地不整,衣物乱堆,违反军法第三十七条。衣主杖五军棍,其直属什长,罚奉半月,立即施行!”
那吏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郭邈又往前走,经过一处伙房时,见一个伙夫蹲在地上啃一块炊饼,便停下脚步,道:
“伙房重地,不得随意进食,违者罚粮一升。念你初犯,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那伙夫吓得连忙把炊饼藏到身后,连连点头。
......
陈儁蹲在营地西侧的一顶帐篷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拭自己的环首刀。
他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不自在,不时伸手摸一下屁股,又赶紧缩回去。
耿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陶壶,壶中盛着热茶汤。
他见陈儁那副窘样,嘴角一咧,嘻嘻笑道:
“怎么,屁股还疼?那日挨了二十军棍,也该好得差不多了罢?”
陈儁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往地上一摔,没好气道:
“你来挨二十棍试试?看你好不好得了?那日府君下令,我认罚。可那厮下手也太狠了,几棍下去,立马皮开肉绽,我趴了好几天才敢沾凳子。这几日好些了,可骑马还是硌得慌。”
他说着,又伸手摸了摸屁股,这回没缩回去,只皱着眉,龇了龇牙。
耿毅在他身旁蹲下,把陶壶递给他,道: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谁让你管不好手下的人?那幢主擅自更改安营规度,府君没把他砍了已是宽宏大量。你挨二十棍,算是轻的了。来,喝口茶汤,暖暖身子。”
陈儁接过陶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茶汤还是热的,带着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入腹暖暖的,很是舒服。
他擦了擦嘴,把陶壶递回去,道: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老吕平日里挺稳重的,谁知道到了寿春城外就犯了糊涂?也是我大意,没有逐营检查。往后不会了。”
耿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望着营地外那片枯黄的旷野,道: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梁成那厮在洛涧中段扎营,听说连鹿角都没怎么布置,栅栏也稀稀拉拉的。他打老了仗,怎么还这般托大?”
陈儁也站起身来,把环首刀插回鞘里,顺着耿毅的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是洛涧中段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面旗帜在风中飘动,再远就看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人家是卫军将军,战功赫赫,自然不会把咱们这些后生晚辈放在眼里。他爱怎么扎营是他的事,咱们把自己的营盘扎好便是。”
此时,许胄从营地北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那野兔已经死了,脖子上插着一支箭,血已经干了,皮毛上沾着泥土和枯草。
他走到耿毅和陈儁跟前,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咧嘴笑道:
“方才出去巡哨,瞧见这只兔子在草丛里蹲着,一箭射死了。晚上加个菜,烤着吃。”
耿毅蹲下身,拎起野兔看了看,笑道:
“倒是肥得很,够咱们几个打牙祭了。让伙房收拾收拾,晚上烤了,哎呀,可惜没有酒,不然定能好好搓一顿。”
许胄笑着点了点头,拎起野兔往伙房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桓彦从壕沟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杖,甲片上沾满了泥土,额上挂着汗珠。
他在耿毅和陈儁面前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壕沟挖了大半,木栅也立了不少,天黑之前能扎完。你们那边如何?”
耿毅道:“丙军的帐篷都扎好了,排水沟也挖了,就等府君视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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