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再见,阳平公(2/2)
毛秋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卷帛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道:
“怎么才待了一会儿就走?我还以为要议很久呢。大胡子那边正煮着茶,我还说等茶煮好了端过来,谁知他们倒先走了。”
王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将那卷帛书小心地卷起来,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看着毛秋晴,沉声道:
“秋晴,传令各营,立即埋锅造饭,卯时随我拔营!”
毛秋晴愣住了。
她看着王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太傅决定分兵了?要去哪里?”
王曜道:“东渡淝水,出镇洛涧。”
毛秋晴眉头微微蹙起:
“洛涧?那不是昨日梁成请命镇守的地方吗?太傅答应他了?”
王曜点了点头:“太傅命梁成为主将,我与王使君、王太守为副将,各率本部,共守洛涧西岸,树栅截流,阻绝吴军西进之路。”
......
次日卯时,天色微明。
寿春城东门外,淝水西岸的空地上,各营人马正在集结。
梁成的人马最早到,黑压压地列成几个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梁”字。
梁成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明光铁铠,腰悬环首刀,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他策马立在阵前,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不时回头望一眼正在集结的王显、王咏、王曜各部,嘴角微微翘着。
梁云带着他重新补充的五千人马列在梁成阵后,也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他策马立在兄长身侧,偶尔抬眼望一望东边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淝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铺在城东。
王显的人马列在梁成阵南,经补充后,也重新达到两万余人,甲胄器械虽不如梁成部精良,好在也恢复了阵势。
此时的他策马立在阵前,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东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不知在想什么。
王咏的人马列在王显阵南,他立在阵前,正低声与身旁的偏将说着什么。
王曜的人马列在最南边,紧挨着淝水西岸。
九千六百余人,甲胄鲜明,队列整齐。
各军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列好,横平竖直,没有一个人乱走,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那面绛色大纛立在阵前,纛上绣着的“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苻融站在东城门外的高坡上,身后跟着郭褒、慕容屈氏等留守寿春的文武。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俊雅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负手而立,望着坡下那支即将开拔的大军,目光从梁成阵前扫到王显阵前,又扫到王咏阵前,最后落在王曜阵前,停了一停。
梁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朗声道:
“太傅,末将等已准备妥当,请太傅下令!”
苻融点了点头,走下高坡,来到梁成面前。
他望着梁成,缓缓道:
“梁将军,出镇洛涧,阻敌援军,便托付于你了。卿等到了那里,须得昼夜提防,不可懈怠。凡事多与诸将共商共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梁成叉手道:“太傅放心,末将省得。末将定当与诸位将军戮力同心,守好洛涧,不教吴人一兵一卒西进!”
苻融点了点头,又转向梁云。
梁云连忙翻身下马,趋步上前,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着他,道:
“梁将军,你跟着你兄长,要好生学,莫要再惹事。军纪之事,不可等闲视之。”
梁云面色微微一红,连忙道:
“太傅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苻融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向王显。
王显已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着他,温声道:
“王刺史,公在淮南多年,熟知地理民情。到了洛涧,要好生辅佐梁将军,同心协力,守好防线。”
王显叉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傅重托。”
苻融又转向王咏。
王咏叉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苻融看着他,道:
“王太守,你在弋阳这些年,与江夏、安丰等地晋军交手多次,最知彼之虚实。到了洛涧,你要多费心,帮梁将军筹划水防之事。”
王咏叉手道:“下官谨遵太傅之命。”
最后,苻融走到王曜面前。
王曜早已翻身下马,立在阵前。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筩袖铁铠,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那口天王赐的宝剑。
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见苻融走过来,他赶忙上前,深深叉手行礼。
苻融审量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对梁成等人说话时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子卿,到了洛涧,要好生保重。你是读书人出身,不比那些武夫皮糙肉厚。战场上刀枪无眼,切莫逞强。”
王曜直起身,看着苻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叉手道:“太傅放心,曜省得。太傅在寿春,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军务再忙,也得按时吃饭,按时歇息。曜听郭参军说,您这几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苻融摆了摆手,笑道:
“我身子骨还硬朗,不碍事。倒是你,千万莫要轻易涉险,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呢。”
王曜怔住了。
他望着苻融,见他嘴角带着笑意,可那笑意里却隐含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心中一热,也叉手笑道:
“说来乐安男(苻朗)之前就几番来信,想要曜陪他去嵩山一游,奈何因曜庶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他好不埋怨。待此番征吴凯旋,曜定当陪太傅和乐安男去嵩山一览,寻仙访道,不尽兴不归。”
苻融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王曜深深叉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队。
毛秋晴已牵着那匹青葱马在等着他。
见王曜走过来,将缰绳递给他,低声道:
“该启程了。”
王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苻融一眼。
苻融还站在高坡下,身后是参军郭褒和亲卫幢主慕容屈氏,再后面是那些留守寿春的文武官员。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负手而立,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曜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苻融的声音:
“子卿!”
王曜勒住马,回过头来。
苻融站在高坡上,朝他挥了挥手,高声道:
“好生保重!”
王曜眺着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总觉得今日的苻融与往日不同,那笑意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也朝苻融努力挥了挥手,高声道:
“太傅也要保重!”
说罢,他一夹马腹,那匹青骢马便迈开步子,和毛秋晴、李虎等一道往东边驰去。
此时的淝水西岸,梁成已开始指挥人马率先过河。
他的部伍走在最前面,沿着淝水西岸往南走了一段,便折向东,在预先架好的浮桥处渡过淝水。
王显部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王咏部,王曜部走在最后。
王曜策马立在淝水西岸,望着前队人马一拨一拨地渡过浮桥。
浮桥是用粗大的松木扎成的,铺着厚厚的木板,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桥下,淝水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能看见对岸那片开阔的原野,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八公山的轮廓。
轮到王曜部渡河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王曜策马走上浮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走到桥中央,他勒住马,回头又望了一眼西岸。
寿春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城墙上的垛口、城楼的飞檐,已渐次模糊。
城门外的高坡上,苻融还站在那里。
他负手而立,望着东去的队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着那座浮桥,望着那些正在渡河的队伍。
“太傅,该回去了,此处风大。”
苻融没有回答,只眺着那座浮桥,眺着那个骑在青骢马上的年轻身影。
那个身影在桥中央又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拨转马头,继续往东岸奔去。
马蹄踏在木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苻融眺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什么,却没有喊出声来。
他只是望着,望着那个身影过了桥,融进了对岸那片黑压压的队伍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
队伍继续东行,沿着淝水东岸往洛涧方向走去。
行了约莫半炷香,毛秋晴策马靠近王曜,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面色沉凝,眉间微微拧着,便道:
“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你突然这么伤感?”
王曜摇了摇头,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茫然道: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此次离别,非比寻常,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毛秋晴凝视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策马跟在他身侧,默默地陪着。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着黄,飘飘扬扬的,渐渐散在风里。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又从后头传回来,呜呜咽咽的,在淝水两岸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