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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同仇敌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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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陂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水边的芦苇已枯了大半,黄褐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也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睡着了。

可这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咚咚咚的,闷沉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白鹭扑棱棱飞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南边飞去,翅膀扇得急,几只掉队的发出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水面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水寨的大门开了。

大小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从寨中驶出,艨艟、走舸、还有一艘楼船,船帆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半吊着,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船上的士卒挤在船舷边,有的还穿着甲胄,有的只穿着单衣,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船尾,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快!快!后面的跟上!”

那艘楼船的船头,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挥着令旗,嗓子都喊哑了。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在脸上的一条蜈蚣。

船队驶出水寨,沿着芍陂的泄水渠往南行去。

水面上挤满了船,有的快,有的慢,前后相撞,船头的士卒便扯着嗓子骂起来。

骂声、桨声、号令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一个老卒蹲在船舷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饼上沾了灰,他也不擦,只呆呆地望着北边。

北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缕黑烟,那是寿阳的方向。

他看了半晌,低下头,把那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噎得眼眶泛红。

船队行到泄水渠与淝水交汇处,水流湍急起来,几艘走舸被冲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卒惊叫着抓住船舷,一个什长模样的被甩进水里,扑腾了几下,被后面赶上来的船上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拽了上去,浑身湿透,蹲在船板上发抖。

“莫要慌!莫要慌!稳住舵!”

那将领又喊起来,声音里却已没了底气,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船队渐渐散开,有的往南拐,有的往东南去,各奔各的路。

几艘艨艟并在一处,缓缓往东南方向行驶,船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晋”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岸上,一群溃兵正沿着官道往南跑。

他们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只穿着里衣,兵器丢了大半,有的空着手,有的扛着旗,旗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队主模样的,左手提着刀,右手捂着腰,腰上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跑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见身后没有追兵,又转过头继续跑。

一个年纪大的跑不动了,扶着路边的树喘气,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拉了他一把,嘶声道:

“快走!秦兵追上来了!”

那老卒甩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了眼,不跑了。

年轻士卒愣了愣,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卒还坐在地上,低着头。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这便是此刻芍陂水寨晋军水师的乱象。

他们奉令守在这里,与寿阳成犄角之势。

可寿阳城破的消息传来时,寨中便炸了锅。

有人说要坚守待援,有人说要南下合肥,争吵了半日,最终还是那将领拍了板——撤。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副乱哄哄南撤的景象。

他们沿着泄水渠转入淝水,又沿着淝水一路往东南,直奔合肥而去。

......

从东城西上的官道上,谢玄骑在马上,面色沉凝。

身后是北府兵的前锋,约莫五千余人,步骑混杂,沿着官道西行。

各队各什保持着操练时的间距,步伐整齐,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

谢琰策马走在谢玄身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又转过头来望着前方。

“兄长,再过两日便可到洛涧了。”谢琰开口道。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草叶已经枯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歪倒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群难民。

男女老幼约有百来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拖儿带女,沿着官道往东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赭黄色短褐,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挑着被褥,一头挑着锅碗,走得满头大汗,脚步踉跄。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用布片裹着,只露出一张瘦黄的小脸,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难民们见有军队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在路边,有的缩在树后,面色惶恐。

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又带着害怕。

谢玄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难民,眉头微微拧起。

“停下。”他吩咐道。

队伍停了下来。

谢玄翻身下马,走到那老汉跟前。

那老汉见他甲胄在身,连忙要下跪,谢玄伸手扶住他,温声道:

“老丈不必多礼,你们这是从何处而来?”

老汉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回……回将军,小人们家住下蔡周边。秦兵……秦兵攻破了城,小人们的家乡也被秦军蹂躏,老家实在待不下去,只好趁夜逃出来,一路上跑了几日,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他说着,眼眶便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磨得发白,擦也擦不干。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取些干粮来。”

那亲卫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递了过来。

谢玄接过,塞到老汉手里,道:

“老丈,拿着,路上吃。”

老汉捧着那布袋,愣了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道:

“将军大恩大德,小人们……小人们……”

谢玄扶起他,又看了看那些难民,正要转身,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道旁的枯草被疾风带得伏倒一片,扬起一溜黄尘。

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穿着皮甲,背上插着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绣着“急”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几乎腾空,骑士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仍拼命扯着喉咙嘶喊。

“寿阳已破——!徐元喜、王先被擒——!寿阳已破——!”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道旁的难民听见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的呆呆站着,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有的转身就往东跑,跑得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那斥候并没有停下来。

他从谢玄身旁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谢玄一身,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自往后队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还在喊着那句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谢琰面色骤变,一把攥住缰绳,急声道:

“兄长——”

谢玄抬手止住他,望着那斥候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等候大都督将令。”

那亲卫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队方向驰去传令。

......

谢石的帅帐扎在官道北侧的一处高地上。

帐中铺着粗毡,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只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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