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神女与魔女(7k)(2/2)
“因为她藏了一手,不知何时起,她也孕育出了极致的爱藏在心中最深处!而这爱的对象————就是你!”
“我!”游苏难掩心中震惊。
“不解其意”空魔发出一声混合著嘲弄与快意的嗤笑,“也难怪你不解,毕竟这事儿连我也窥探不到。我与她神魂相融,可不光是她窥见了我的记忆过往,我亦將她心底最深处的隱秘,看了个通透。”
“你以为,辟邪司歷代神女,是如何锤炼那號称万邪不侵的至纯道心的”空魔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是一种近乎病態的修心折磨。欲承其冠,必受其重。想要在无数邪念低语中保持灵台清明,就必须修炼一种名为《无情心决》的秘法。”
无情心决
游苏瞳孔微缩。
“看来你想到了,这《无情心决》,正是你那师娘所修炼的《冰心功》的原本。本是为了追寻如神女一般的力量,但因其副作用仍是將之列为族中禁术。真正的《无情心决》,斩情绝性,灭人慾,存天理,修到极致,已非人族,近乎傀儡,漠然无情。往往尚未被外邪蛊惑,自身便已化作另一种意义上的邪魔”。歷代神女,能真正功成者寥寥,而功成者,也不得善终。”
“到了华镜这一代————她亲眼见证了上一代神女,也就是她那修炼《无情心决》至大成的母亲,是如何与她的父亲从相爱至深,最终走向兵戈相向的结局。她不明白,为何曾经那般相爱的两人会走到如此田地带著这巨大的困惑,她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逆练《无情心决》。”
“她硬生生在那条绝情之路上,开闢出了另一条险峻的岔道—化无情为极情。以极致的情感,对抗极致的虚无。她成功了,凭藉这逆天而行的《极情功》,她通过了最严酷的试炼,成为了辟邪司的末代神女,並在掌权后,亲手废除了那丧心病狂的神女培养计划。”
游苏听得心神震动。他从未想过,这位冷漠疏离的华镜首座,竟有著如此惨痛而叛逆的过去。
“然而,《极情功》虽让她保持了人性的温度,却也带来了新的困境。”空魔继续道,语气带著一丝幸灾乐祸,“极情,终需有所依归。可她身居高位,气质容貌又太过绝世,加之她能窥探人心,寻常男子在她面前要么自惭形秽,要么心思无所遁形,谁敢接近即便偶有几个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
空魔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阴冷:“恆炼那恆高忠犬,又岂会坐视她之情若有所依,心有所属,道心势必圆满,修为將不可估量。恆炼岂容自己將来出现如此大敌自然是在暗中悄然戕害,不留痕跡。她虽猜测是恆炼所为,却苦於寻不到实证,不得与之对峙。”
游苏默然,他早知在她那耀眼的光环之下,一直隱藏著如此深的孤独与桎梏。
“直到————她注意到了你的出现。心想佛一役,你当她只是为了考验梓依依並非如此,她也是为了最后对你进行一道考验。”
“所以,她那番说什么你被心想佛影响、要助你满足欲望的言辞,全是骗鬼的假话!”空魔嗤笑,“她心知肚明你並未被蛊惑,她甚至————庆幸於你当时竟敢对她生出那般“色胆包天”的念想。她不过是顺水推舟,为自己寻一个与你结合的由头罢了。”
游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时落星谷深处的旖旅景象,他还一直为当时的隱瞒而感到愧疚,现在想来,原来那本就是出於她自己的意愿
“只可惜啊可惜,”空魔的语气变得极其戏謔,上下打量著游苏,“那时的你,实在太过弱小,连伤到洞虚境都勉强。无奈之下,她只得被迫为你开了后门,这才让你小子侥倖得逞。”
游苏脸颊微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不敢对你言明,只得说些什么砍下我头颅的时候希望你也在她身边的鬼话。那之后,她一直期盼你能再去寻她,只可惜不久你便遭遇大变,踪跡全无,让她一番心思付诸东流。”
“然而,她却秘密做了一件无人可知的事情————她並未將当时你留在她体內的污浊排出体外,反而以《极情功》心法,將之炼化凝成了一枚独特的钟情蛊”,种在了自己的心窍之中!”
“她將对你那尚未完全明晰却已然萌生的情愫,连同你的生命本源气息,一同炼入了这蛊中。以此蛊为引,为寄託,继续修炼她的《极情功》。”
空魔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直到面对我,在她心神即將被我压过的最后关头,她才动用了这枚温养已久、与她性命交修的钟情蛊”。以极致之爱,对抗我的极致之爱。”
空魔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颓然与不甘:“我败了,却不是败给了她的道心坚定,而是败给了她这————藏於无情之下的至情,这酝酿了百年的孤注一掷。”
神殿內一片寂静。
游苏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可都是极致之爱,又哪分高下,你本也可以不败,不是吗”
“是啊————可他都死了啊————他觉得你才能救世,那我又何必再执著恰好,我喜欢这女人啊,她与我那么像,满腔情愫无以宣泄,终得一人便孤注一掷再不更改,管他是要救世还是灭世。我没走完的路,让她接著走便是了————”
空魔悵惘地看著这纯白的世界,戏謔与愤怒褪去,他竟格外的平和,看不出半点的留恋。
华镜首座那將一切都赌在他身上的决绝身影,竟与这空魔缓缓相融,在游苏心中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血肉,变得无比真实,也无比复杂。
她的算计,她的等待,她的牺牲,她的孤注一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过程怎样曲折,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寄託,他接下了。
见他模样,知他心绪,空魔的唇角勾起一抹极艷的弧度。
“我说了,你別高兴太早。太沉重的爱,可是会变成折磨的————这,还是你教我的唷。你当我为何囚禁他,不忍他真正离去是因为————直到最后,他心底仍爱著另一个女人。她叫星曌啊————”
她笑的放纵:“即使是邪祟,也只想一心一意呢————”
祂缓缓闔上眼,周身那圣洁与妖异交织的光辉开始如萤火般飘散,一句低吟仿佛自亘古传来,带著释然与无尽的悵惘:“万古情渊终成讖,一心如何载爱恨”
话音落尽,祂闔目再也不醒。
游苏心中悵然若失,空魔的执念、第六仙祖的遗憾、星墨仙祖那模糊的身影————交织成一幅沉重而悽美的画卷。
就在这时,眼前的身影微微一颤,那双纯白泛金的眼瞳再次睁开时,已褪去了所有的妖异与偏执。
是华镜首座。
她睫羽轻颤,竟看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与无措。
她显然知晓空魔已將一切和盘托出,玉白的脸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避开了游苏过於直接的注视:“游苏————空魔所言,你不必掛怀,更无需觉得是负担。我钟情於你,是我自身之道,是我心之所向,却————与你无关。你若无意,我绝不会如祂那般,强求分毫。”
游苏心中悸动怜惜,轻笑一声,目光坦诚而灼热:“事到如今,谁又能称谁是无意况且,当日北海大营重逢,首座大人不是已经亲自问出来了吗”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本就是喜色之人啊。既然曾经得到过天上明月,又怎可能真的捨得放她离去”
华镜首座闻言,抬眸瞄了他一眼,那眼神柔情似水,冰霜般的面容却因他这直白的话语而更染緋色。
“幸好————我也是。”
游苏心中大动,曾几何时他总觉得相交女子多是圣女神女,自己不过村野盲童。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他也是神子圣主,也是別人眼中的圭桌。
此时终是尘埃落定,他胸襟之中唯有闯过难关的劫后余生之喜,正欲再言,华镜却已恢復了部分往日的从容,轻声道:“此间事了,空魘已逝,我取代此域梦主之责。你我当去与澹臺尊主她们匯合————”
游苏心中没来由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听她话锋一转:“不过,她们几人尚在闭关衝击天醒,此刻不宜叨扰。况且,空魔作为最古老的邪神,其领域內留存著无数湮灭时代的遗址与秘辛,或许————蕴藏著通往太灵之境的线索。你我不如暂留此地,参详破解,如何”
“尊主姐姐与华镜首座贵为义军两大统帅,我这做圣主的,听你们安排便是。”游苏觉其言之有理,便调笑著牵住了她的手,但他心中仍记掛一人,“那依依姐她————”
“依依无恙。”华镜首座接口,语气平和,“空魔並未將她放逐至剜心地狱,不过是恫嚇之言。反倒是助她寻得机缘,正在衝击洞虚之境,不便打扰。”
所有打破二人世界的理由似乎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游苏一时语塞,可却没来由生出一股寒意。
见他沉默,华镜首座那双金瞳静静凝视著他,忽然问了一句超出游苏预料的话,语气中竟带著一丝极淡————幽怨
“圣主,似乎————仍在怕我心有惧色,可不得直面仙祖。”
游苏下意识辩解:“没有啊————”
他顿了顿,找到说辞,“只是华镜首座如今身合梦主权柄,神威莫测,我会心存敬畏,也是再正常不过。”
“是么”华镜首座微微倾身,那张顛倒眾生的容顏靠近了他,吐气如兰,声音里忽然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媚意,“我倒是知道一个方法,可以让圣主————不再畏惧於我。”
游苏心领神会,一股热流自灵台升起。
他並非懵懂少年,自然明白那方法为何—想要不畏惧,自然需要征服。
在这片由她主宰的梦境领域里,真正地、彻底地征服这位新生的梦主。
他低笑一声,揽住她纤细妖嬈的腰肢,將彼此的距离化为乌有:“求之不得。”
然而,他很快便意识到,方才他那忽如其来的寒意並非空穴来风。
华镜首座的疏冷是外壳,內里却是由《极情功》催生出的、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炽热熔岩,如今一旦找到出口,便汹涌澎湃,难以遏制。
游苏甚至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受了空魔的梦主之力的影响,还是她本就如此。这近平疯狂的、想要將他的一切都吞噬殆尽的占有欲,换作任何一个男人来恐怕都无福消受。
她不会明言不许他想起別人,却会用尽一切方式,让他的感官、他的意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痕跡。
在这片由她心念构筑的梦主领域里,她即是规则。
感知可以被放大,愉悦可以永无止境,而疲惫————却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游苏被甜蜜的枷锁缠绕,在这清醒的沉沦之中,他恍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神女与魔女,看似是两个极端,实则却並非隔著千山万水,而往往是一念之间。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梦境领域新的主人。
华镜生而为人,却有著与空魔一般极致而纯粹的情感,但她远比空魔更懂得隱藏情感,更善於將那份偏执的妒意与占有欲,包裹在那古井不波、故作矜持的圣洁表面之下。
这才是游苏那股寒意的来源所在—
这位新生的梦主,可能比上一任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