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我即是今我(4k)(2/2)
空魔的声音戛然而止,笼罩在面容上的迷雾交织翻滚,显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祂当然愤怒,愤怒於这女子的愚忠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
“就是因为我信她。仅此而已。”
梓依依的眼里唯有磐石般的坚定,清澈见底,映不出半分阴霾。
“不是我们小覷了你,空魔,是你小覷了我们,而太高看了自己。”
她缓缓开口:“华镜首座绝不是你口中那种,会因自身存在意义可能化作虚无就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不惜玩弄手段、自导自演之人。”
“你可知她自幼经歷何等非人的磨礪辟邪司锻造神女之法,非是养尊处优,而是千锤百炼,是於无边黑暗中,淬炼出一颗至纯至性之心!”
“你当她为何能在那堪比地狱的煎熬中坚持下来你当她为何偏执地將您视为毕生宿敌仅仅是因为辟邪司的洗脑或是对自身所受苦难的愤懣不甘”
梓依依摇了摇头,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彩:“都不是!这世上没有无端的恨,但人对美好的追寻却是与生俱来。她骨子里,是真的发自內心地期盼著海晏河清,期盼著这世间再无邪祟蛊惑、人心惶惑之苦!而你空魔,不过是这终极目標前的最大阻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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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一日,证实这最大的障碍本不存在,对她而言,绝非信念崩塌的灾难,她只会庆幸,庆幸自己这梦主宿敌”的身份失去了用武之地!即便这意味著她过往的坚持与牺牲看似失去了意义,她也绝不会因此而生出怨懟。因为这对她而言固然是一件坏到不能再坏的坏事,可对天下而言,却是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好事。”
“所以,”梓依依定定地一字一句道,“她绝不会做你说的那种事!绝不可能!”
“荒谬!”空魔的声音带上了气急败坏的尖锐,那笼罩在华镜面容上的迷雾剧烈地晃荡、扭曲,仿佛其下的两张“面孔”正在进行著前所未有的激烈对抗,“她自身都已怀疑,都已动摇!连她自己都不再全然相信自己的道!为何你这蠢货————”
话音未落,那翻涌的迷雾猛地一滯。
下一刻,那双神圣的眼瞳中,锐利的金光再次压过了空白。
“依依————谢谢。”
声音轻如羽毛,却重重落在了梓依依的心上。
“首座大人!您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清醒了许多。”
华镜首座微微摇了摇头,银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流淌著微弱的光辉,思绪良久,她终是再度开口:“祂说的其实都是事实。我確实曾试图诱祂显现恶念,也確实因见祂真容而道心受损,生出心魔,甚至一度认为唯有以身做饵,逼祂行恶,或自我了断,方能印证我道不虚。”
梓依依静静地听著,眼中並无惊讶:“我知道的,空魔说得没错,祂根本没必要对我撒谎,祂也不屑。”
“既如此,为何你还————”
梓依依迎著她疑惑的目光,笑容纯净而坦然:“因为就是信。”
没有理由,无需理由。
正如幼时她牵著她的衣角走过尸山血海,正如她在那幅不可名状的“画像”前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
这份信任,早已超越了是非对错的辨析,成为了她梓依依道心的一部分。
华镜首座怔住了,良久,她才轻轻嘆道:“你才是最適合做神女的人。”
她微微合眼,復又睁开,眼中金光更凝实了几分:“最厉害的谎言,並非扭曲事实,而是只说一半。我诱祂之念为真,我道心裂痕为真,我一度沉沦亦为真————但祂未曾言明的是,在我心神最为脆弱之时,亦是祂以此乃你心魔所致,你已不配为宿敌”之念,反过来侵蚀我、试图將我彻底拉入深渊的时刻。他利用我的怀疑,放大我的恐惧,让我在自我否定中步步沉沦————直到你出现,直到你那句就是信”,惊醒了我。若是没有你的出现,我不会————”
“您將我逐出辟邪司,亲口判定我罪无可赦,让我踏上这条离经叛道的邪修之路————难道不正是为了预防这一天吗”
梓依依轻笑著打断了华镜的话。
“祂说了,我是您留下的后手啊。您相信,相信即便您自己不慎被梦主侵蚀,沉沦於迷雾之中,这个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一个人,能走到空魔的面前,將您唤醒。而那个人,就是您不成器的侍女,梓依依。”
她微微昂首,“所以,並非只有我盲目地、固执地信任著您。您同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著我啊,那我自然不能让大人失望。”
话音落下,神殿內一片寂然。
笼罩在华镜首座面容上的那层朦朧迷雾,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
“我为你感到骄傲。”她说。
这张脸,游苏並非第一次见,但每一次目睹,仍会觉得天地间其他色彩都为之黯淡。
银眉如远山含雪,睫羽似凝结霜华。
她笑了。
那並非酣畅淋漓的大笑,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弯,使得那双白金之瞳中,漾开了温暖的光晕。
这一笑,仿佛寂寥雪原上骤然绽放的优曇婆罗,清冷,圣洁,却又带著撼动人心的绝艷。连游苏这般见惯了绝色的人,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心神微眩。
她的目光落在梓依依身上,那眼神深邃,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一是讚许,是愧疚,更是深深的、无需言说的骄傲。
旋即,她缓缓转向游苏。
脸上的笑意並未完全敛去,却已重新染上了属於辟邪司首座的凛然。
“游苏圣主。空魔之害,远甚於血肉之主。他自詡能辨善恶,行止看似有所选择,实则不然。”
“血肉之主,其行虽酷,吞噬生灵,汲取玄炁,看似不分善恶,实则乃是履行天道循环之一环,是天地新旧更迭之体现,本就无情。然空魔不同。”
“祂以人心欲望为饵,以世间悲苦为乐。祂明明有情,却诱人墮落、引人作恶。待恶念滋生,罪行铸成,便欣然享用那被污染的灵魂————祂非是天道执行者,而是恶之催化者,是人心鬼蜮的根源!是真正以玩弄苍生为戏的恶魔!此等存在,绝不可留存於世!”
游苏迎著她灼灼的目光,重重点头:“晚辈明白。首座大人毕生所求,斩灭此獠,绝非虚妄,而是卫护人道清明之必须。”
他此言发自肺腑。若华镜首座一生信念所系之敌,竟是天道自救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的悲剧。如今確认空魔乃是必须剷除之恶,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信念的肯定
华镜首座微微頷首,对游苏的理解表示轻鬆许多,但她的神色却並未轻鬆多少。
“然则,我虽暂借依依之言清醒片刻,却也仅仅是多了几分与祂在此心境內抗衡的资本。眼下之局,我与神魂交织,道心互侵,犹如光暗同渊,难分彼此。想要彻底决出胜负,究竟是我这梦主宿敌”最终净化了这祸心之源,还是祂这亘古邪神彻底俘获我这具神女之躯。关键————在於你,游苏。”
“首座请明言,游苏义不容辞。”
“我与空魔,皆以心力见长。於这意念交锋的层面,单纯的道心坚定与否,已难分高下。在对心力的掌控上,我们在伯仲之间,谁也难以彻底压服对方。故而,我们想出了一个方法,以此决出最终的高下“,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我们各自將凭藉自身的心力与信念,在此方神识空间內,幻想、构筑出一个存在”。这个存在”將凝聚我们各自对心之道的终极詮释与力量。届时,这两个存在”之间,將进行一场对决。哪个存在”更强,便证明其创造者的心力、信念更为上乘。”
游苏眸光一闪,瞬间明悟:“所以,华镜首座选择的存在,是————我”
“不错。”华镜首座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灼灼地凝视著游苏,那眼神中,是毫无保留的推崇,“你身为当世圣主,身负救世之命,聚合五洲气运,更兼具时间权柄、太岁之力。於绝境中屡创奇蹟,於情劫中明心见性;你敢於直视邪神而不惧,亦能包容世间之复杂————你,便是我华镜,坚信人道不灭、邪终不胜正之信念的最终体现!”
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近乎託付道途命运的信任,游苏只觉胸中豪情激盪,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承蒙首座信重,游苏,定不负所托!”
然而,华镜首座却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莫测之意:“你且莫急。你可知道,空魔选择的,代表祂那人心本恶,沉沦乃归宿”之道的存在,又是谁吗”
游苏闻言,心中猛地一动,一个理所当然的念头骤然闪过。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华镜首座身旁那具漆黑棺槨。
棺盖打开,其中静静躺著一人。
那人身著古老的服饰,容顏与他一般无二,宛如镜中倒影。
只是眉宇间少了游苏的鲜活与锐气,多了几分歷经万古的沧桑。
是他,却又不是他。
是他五千年前的上一世,那位曾开创鸳鸯剑宗,为了天道平衡甘愿以身殉道维护五洲五千年安稳的第六仙祖!
“我明白了————空魔自始至终要做的————都是復活他。”
“看来,你已经都想通了。”华镜首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著一丝肃穆,“你要面对的,不仅是空魔的恶念,更是你自身的过去”,是曾立於云端、俯瞰眾生的仙祖”之你。这一战,是我与信念之爭,亦是————你与自己的道爭!”
游苏凝视著棺中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顏,漆黑的瞳仁中,最初的一丝震惊迅速褪去:“无论过去为何,我,即是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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