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大蘑菇烟直,长核落日园(2/2)
木村看到——不,是感觉到——会议室的长桌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墙壁像饼乾一样碎裂,天花板的混凝土块雨点般落下。
他被拋了起来,在空中翻滚,撞上什么,又弹开。
世界在旋转,不,是世界本身在崩坏。
他看到——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到——田中参谋长的身体在瞬间汽化,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印在身后的墙上。
然后他重重摔在地上,右腿传来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疼痛,剧烈的疼痛,但很奇怪,那疼痛像是隔著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耳朵里只有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不,能听见,是建筑倒塌的轰鸣,是远处传来的、非人的惨叫,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声音都扭曲了,变形了,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木村试图爬起来,但左臂不听使唤。
他侧头看去,手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著,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肤露出来。
血没有血,伤口在高温下瞬间烧焦了,只有黑色的焦肉。
他还活著。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为什么还活著司令部大楼在市中心,应该是爆炸中心才对。
大楼还在,至少一部分还在。
他抬头,看到了天空——不是透过窗户,而是透过一个巨大的洞。
三楼的天花板没了,四楼也没了,五楼也没了,只留下扭曲的钢筋骨架,指向天空。
天空是暗红色的,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黑色的灰烬像雪一样飘落,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那不是雪,是灰,是建筑物、是树木、是人体燃烧后的灰。
木村挣扎著,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就互相摩擦,带来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必须动,必须离开这里。
他环顾四周。会议室已经不復存在,只有一片废墟。
尸体,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的东西,到处都是。
一具在墙角,烧得蜷缩成婴儿状,分不清是谁。
另一具在门口,只剩下半身,上半身不见了。
天花板上掛著什么东西,木村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是肠子,烧焦的人类肠子。
“佐藤……”他嘶哑地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
他爬向门口,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刀尖上翻滚。
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扭曲的金属、还在燃烧的木料。他的军装烧著了,他拍打著,但手掌被烫出泡。
走廊里更糟。大部分天花板塌了,楼梯断裂,只有一根钢筋还连著,摇摇欲坠。
几具尸体堆在楼梯口,其中一具还保持著向外爬的姿势。
木村认出那身制服——是中村少佐,那个总是说“酌情处理”的少佐。
现在,他再也不用处理任何文件了。
木村继续爬,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栋建筑,离开这地狱。
一楼大厅相对完整,但大门被掉落的混凝土块堵死了。他转向侧门,那是一扇防火门,被衝击波从门框上撕下来,斜靠在墙上。
他爬出门,来到庭院。
然后,他看到了。
广岛的残骸。
曾经整齐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瓦砾。
几乎没有一栋建筑还立著,即使有,也只剩下框架,像是巨兽的骸骨。
火焰在每一处废墟上燃烧,黑色的浓烟直衝暗红色的天空。
人,很多很多人,但都已经不成人形。
一个人捂著脸,手指缝里流出融化的眼球。
一个人在爬,肚子破了,肠子拖在身后。一个人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嘴烧没了,只剩下一个洞。
木村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涌上来,灼烧著已经受伤的食道。
他继续爬,用一只手臂,拖著断腿,在滚烫的瓦砾上爬行。
要去哪不知道。只是要离开,离开这里。
转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相生桥。
那座他每天经过的桥,现在只剩下几个桥墩,桥面不见了。
河水是黑色的,上面漂浮著各种东西:木板、家具、衣服,还有尸体,很多尸体,像腐烂的木头一样隨波逐流。
木村在河边停下。河水就在眼前,黑色的、粘稠的河水。他想喝水,喉咙像著了火。但他知道不能喝,这水有毒。
他趴在岸边,把脸浸入水中。很烫,至少有五十度,但比起身上的灼伤,这温度几乎算是凉爽。
他喝了一小口,又立刻吐出来——水里有浓烈的化学品味,还有血腥味、焦糊味。
抬起头时,他在水面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那张脸让他尖叫——无声的尖叫。
头髮烧光了,头皮焦黑,布满水泡。
左眼没了,只剩下一个血窟窿。
右眼还在,但眼白全是血丝,瞳孔扩散。
鼻子塌了,嘴唇烧没了,牙齿暴露在外,像是骷髏。
这是我吗木村修一,那个每天数三十粒米的海军文员
他想起了妻子美代子。去年三月,美军轰炸一颗燃烧弹落在他们家附近。
他回到家时,只找到妻子烧焦的尸体,手里还紧紧攥著女儿的小衣服。那时他以为,这就是地狱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地狱。
这才是。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又像是千万人的哀嚎。
木村转过头——不,他只能转动脖子,身体动不了——看到了一幅景象,一幅让他余生每一个夜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的景象。
是一个人,但只有影子。
在河对岸一堵还立著的墙上,印著一个人形的黑色印记。
那个人形还保持著行走的姿势,一只手臂抬起,像是在遮挡什么。
但人没有了,只有那个影子,像是用最黑的墨画在墙上。
木村明白了。
那是光。
那道比太阳还亮千万倍的光,在万分之一秒內,把那个人汽化了,只留下一个影子,印在墙上。
就像田中参谋长一样。
他想哭,但眼泪早就蒸乾了。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趴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著嘴,无声地喘息。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天空从暗红色变成诡异的黄褐色,灰烬像黑色的雪,下得更大了。
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机械声。
木村转过头——这次用了全身力气——看到几辆卡车驶来,车上涂著红十字。
救援队这个时候还有救援队
卡车在远处停下,士兵们跳下车,穿著奇怪的防护服,戴著防毒面具。
他们开始搬运尸体,一具一具扔到卡车上,像扔木头。
一个士兵向他走来。
木村想举手,想喊“我在这里”,但手臂抬不起来,声音出不来。
士兵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著他。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冷漠的眼睛。
“还活著”士兵的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
木村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士兵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对同伴喊:“这里有一个活的,但没救了。给他个痛快。”
另一个士兵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枪。
不。木村想喊。不,我还活著,我还有女儿,小百合还在等我回家……
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木村闭上眼睛。也好,就这样结束吧。这个地狱,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枪响了。
但木村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个拿枪的士兵倒在地上,眉心一个血洞。另一个士兵也倒下了,同样是被一枪爆头。
远处,一群人冲了过来。不是士兵,是平民,拿著步枪、竹枪、甚至菜刀。
他们冲向救援队的卡车,开始砸,开始抢。
暴动。是暴动。在这个地狱里,秩序崩溃了,人性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撕掉了。
木村看著那群人,看著他们为了卡车上的几袋米、几箱罐头互相廝杀。一个人用菜刀砍倒另一个人,抢过他手里的罐头,然后又被第三个人用竹枪刺穿。
这就是人类。
木村想。这就是我们。
製造地狱,然后在地狱里互相残杀。
他突然笑了,胸腔剧烈震动,牵动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但他停不下来,一直笑,一直笑,直到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泥土。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一片血红。声音远去,疼痛也远去。一切都变得遥远,不真实。
他看到了美代子,在远处向他招手,穿著结婚时的白无垢,笑容温柔。
他看到了两个儿子,穿著军装,向他敬礼。
他看到了小百合,在阳光下奔跑,手里拿著野花,喊著“父亲,父亲”。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但手穿过了幻影。
黑暗降临。
最后的意识里,木村修一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那三十粒米,他数得很仔细,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小百合说要去工厂帮忙,他说要早点回家。
他还想到了那座桥,相生桥,他每天经过两次,整整七年。
如果今天不走那条路,如果今天请假,如果今天……但人生没有如果。
黑暗吞噬了一切。
时间,停在了43年3月3日上午九点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