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相亲起风波(1/2)
罗芳华最近的日子,过得风光又煎熬。
作为公社点名表彰的先进知青、人人夸赞的铁姑娘,她的名字贴在大队的光荣榜上,红纸黑字格外醒目,走到哪儿都能接住乡亲们真心实意的称赞。
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干农活、带队排练宣传节目,满心都是扎根乡村、好好接受再教育的念头,只想守住这份干干净净的荣誉,安稳度过插队岁月。
可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份旁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体面名声,非但没能让她顺遂度日,反倒凭空惹来一桩缠人至极的麻烦,把她逼进了进退维谷的窘迫境地,甩都甩不掉。
距离她插队的红旗生产队,隔了两道山梁的星光大队,住着一位沾着远亲的老太太,按村里流传下来的辈分,她必须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二姑婆。
而二姑婆的亲姐姐,正是她刚下乡插队时,收留她借宿、待她极好的房东大姑婆。
两位老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性情都和善温厚,在举目无亲的乡下,是罗芳华最亲近、最敬重的长辈,更是她心里实打实的恩人。
当年她刚从城里下来插队,水土不服、手头拮据,家里也帮不上太多忙,日子过得格外拮据。
两位老太太记挂着她孤身在外的不易,每次进城赶圩、置办杂物,都会特意钻进自家菜园,摘满满一筐带着露水的青菜黄瓜、青椒番茄,绕上两里多的土路,专门送到她城里的家中,分给她的父母弟妹解馋。
一来二去,这份跨越城乡的牵挂,让罗芳华和两位老人的情谊愈发深厚,比普通亲戚亲近百倍。
罗芳华一直暗自庆幸,下乡插队最苦的日子里,能有两位长辈照拂。
有她们在身边撑腰,她不用事事硬扛,不用怕被村里人居多排挤,远在城里的爸妈,也能少牵一份心,不用日日为她的安危起居担忧。
事实也的确如此,初来乍到的那几个月,她借住在大姑婆家,被老人当成亲孙女疼惜。
大姑婆怕她吃不惯粗糙难咽的杂粮窝头,总会偷偷攒下细面,趁天亮前悄悄起火,给她蒸软糯的白面馒头;怕她冬日上山干活冻手冻脚,拆了自己穿了多年的旧棉袄,改小尺寸给她御寒。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呵护,治愈了她初离家乡的惶恐,也让她打心底里记着这份恩情,打定主意往后好好孝顺两位老人。
可罗芳华万万没有料到,这份她珍藏心底、时时感念的恩情,最后竟变成了束缚她的枷锁,成了她抹不开情面、推不掉躲不开的负担。
不知从何时起,听闻她名声响亮的二姑婆,突然盯上了给她说媒的事,一腔热忱全扑在了她的婚事上,勤快得不像话,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
第一次听二姑婆仔仔细细讲完男方条件时,罗芳华当场就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方是星光大队的本地人,家境普通却干净本分,最亮眼的履历,便是考上了空军部队,成了一名正式飞行员,吃着国家粮、拿着正规津贴,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
不仅职业体面,人长得也是高挑周正、眉眼端正,放在整个公社的适龄青年里,都是顶拔尖的好条件,是十里八乡姑娘们暗地里羡慕的优质对象。
二姑婆每次提起这门亲事,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眼里满是笃定,仿佛已经敲定了这桩金玉良缘。
一旁的大姑婆听得连连点头,苍老的脸上笑出了层层皱纹,不停念叨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句句都在劝她赶紧答应,千万别错过这天大的福气。
两位老人满心欢喜、极力撮合,可罗芳华半点喜悦都没有,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浓浓的抵触和反感。
她实在看不懂,她们到底在高兴什么。
十九岁的她,心思纯粹又坚定,眼里心里只有农活、工分和宣传队的工作,从未动过半点谈情说爱的念头。
在她的认知里,下乡插队就是接受锻炼、踏实改造,唯有好好干活、积极进步,才是知青该做的事,儿女情长皆是耽误前程的闲事。
村里虽有不少同龄人早早定亲婚配,可她打心底里觉得别扭、俗气。
她情窦未开,脸皮又薄,单单是听到相亲、找对象这类字眼,都会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是件羞耻又荒唐的事。
谈恋爱、结婚,在她眼里更是洪水猛兽,是会打乱她所有规划、毁掉她现有安稳生活的麻烦事,从骨子里透着抗拒。
可二姑婆完全看不出她的冷淡和抵触,反倒越挫越勇,执拗得吓人。
自打动了说媒的心思,她就开启了马拉松式的撮合,隔三差五就往红旗生产队跑一趟。
不管刮风下雨、日晒雨淋,只要闲下来,她就拄着小木杖,踩着坑洼的土路,翻过一道山湾、爬上陡峭的土坡,专门来找罗芳华谈心。
软磨硬泡、苦口婆心,从男方的家世人品,讲到飞行员的优厚待遇,再说到以后进城定居的好日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说辞。
旁人都嫌奔波辛苦,可二姑婆乐此不疲,足足坚持了一年半之久,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却始终没能撼动罗芳华分毫。
罗芳华的执拗,远超二姑婆的预料,可二姑婆的韧劲,更是让她始料未及。
久而久之,二姑婆频繁到访的身影,成了生产队里的固定风景,也硬生生给罗芳华逼出了一身难堪,营造出一片对她极其不利的舆论氛围。
她本是人人敬佩的先进知青,如今却被一桩没影的相亲事缠得满身闲话,走到哪儿都有人窃窃私语,让她浑身僵硬、抬不起头。
二姑婆的模样,在村里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让人认出。
她常年裹着一块洗得发亮的黑丝帕,把满头白发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身上是一件泛白的浅蓝大襟布衫,袖口磨出一圈细细的毛边,裤脚永远熨帖利落。
一双缠过的小脚小巧玲珑,看着颤颤巍巍,走起路来却稳当利索,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噔噔作响,年纪虽大,精气神却格外充足,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
久而久之,村里的放牛娃们都摸清了规律,只要东山岭的山道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就来了精神。
一群半大孩子甩着牛鞭、蹦蹦跳跳,扯着稚嫩的嗓子吆喝起自编的顺口溜,声音穿透整片山野:“铁姑娘,贵客到,芳华姑娘要嫁人,飞行员女婿上门喽!”
清脆又喧闹的喊声,瞬间划破山间的宁静。
山坡上正在锄地、薅草、收割的社员们,无一例外停下了手里的农活,纷纷直起腰杆,抬头望向山岭入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姑婆身上,好奇、打趣、看热闹的意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不远处的罗芳华。
其实这事全队上下早已知晓,可村里人最爱凑家常热闹,哪怕听了无数遍,依旧乐此不疲。
有嗓门洪亮的中年社员隔着老远笑着打趣:“他二姑婆,今天又大老远跑过来啦?又是来给咱们芳华说媒的吧!”
二姑婆半点不羞怯,反倒满脸荣光,抬高声音坦然应答:“可不是嘛!这门好姻缘我必须撮合成,芳华一天不点头,我就一天不歇脚!”
话音落下,几个闲下来的婶子大娘立刻围了上去,围着二姑婆七嘴八舌打听男方的情况。
飞行员身份体面、工资稳定、以后能随军进城、不用扎根农村吃苦,一桩桩好处被众人越说越夸张,听得所有人满脸羡慕。
放牛娃们听得新鲜,又立刻改了顺口溜,扯着嗓子大声传唱,歌声飘遍整片山野:“飞行员,配知青,郎才女貌好姻缘,天生一对不一般……”
欢快的起哄声、孩童的吆喝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漫山遍野都是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所有人眼中的热闹喜事,对罗芳华而言,却是极致的难堪和羞辱。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锄头死死攥着,木质手柄被捏得发烫,脸颊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脸皮本就单薄,受不住这般明目张胆的调侃和围观,更受不住全村人拿着她的婚事当谈资。
每一次起哄,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堪到极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日复一日的围观议论,彻底打碎了她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
从那以后,她彻底变得畏手畏脚、不愿见人。
平日里除了必须去大队、公社开知青会议,她几乎足不出队,连村口都不愿多踏一步。
她最怕听见放牛娃的顺口溜,最怕撞见旁人打趣的眼神,最怕被人拉住追问相亲的进度,那种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的窘迫,日夜缠绕着她。
哪怕她态度决绝、数次明确拒绝,也挡不住二姑婆的奔走撮合。
短短一年多时间,这桩没落地的相亲事,从生产队传到大队,又从大队传遍了整个公社,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次去公社开会、领文件,总有陌生的干部、别的大队的知青,悄悄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甚至有人故意凑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婚事。
每一次被追问,罗芳华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无地自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应付,心里又烦又闷,却又无可奈何。
她之所以始终咬死不肯松口,不只是无心婚嫁,更有自己的坚守和顾虑。
下乡插队的前路渺茫未知,能不能回城、何时回城、未来出路在哪,全都是未知数。
她早已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接受锻炼,守住自己的初心和荣誉。
而且国家大力提倡晚婚晚育,十九岁的年纪,在她看来根本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身边的知青同伴、村里的年轻男女,全都恪守规矩,没人早早婚配,她更是不愿破例。
她是公社重点表彰的模范知青,是全公社知青的榜样,胸前挂着先进知青的荣誉,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
若是她率先打破晚婚晚育的规矩,不仅会沦为众人的笑柄,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信任,更是对自己这份荣誉的亵渎,她打心底里接受不了。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坚定拒绝,语气诚恳又决绝:“二姑婆,我年纪还小,只想好好干活,婚嫁的事我坚决不谈,您别再为我费心了。”
这一僵持,便是整整近两年。
有意思的是,这事传得太广,反倒歪打正着成了正面典型。
公社领导知晓后,多次在知青大会上拿她举例,夸赞她坚守初心、响应国家号召、安心扎根农村,号召所有知青向她学习。
这份突如其来的表彰,让罗芳华更不敢触碰相亲之事,只能默默祈祷二姑婆早日死心、彻底放弃。
转眼寒冬散尽,新春将至,家家户户扫尘贴联、杀猪宰羊,村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味浓郁。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时,让罗芳华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二姑婆口中那位常年驻守部队的飞行员,难得获批春节探亲假,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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