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2/2）

可臣反倒觉得，太安分了，心里不踏实。”

贾玷点了点头，手掌在兴儿肩上又按了按，像在掂量什么。”行了，朕心里有数。

先过去瞧瞧。”

他抬脚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宗人府的甬道两侧站着当值的杂役，有人眼尖，早几步窜到前头，躬着腰替他把路引出来。”陛下，您往这边走。”

那管事倒没敢亏待人，一路走来空气干爽，也闻不到什么刺鼻的气味。

只是隔几道墙传来的凄厉喊叫，像根生锈的铁钉，一下一下往耳膜里扎。

还有那股阴凉，从脚底板一直漫到脊梁骨，擦不掉似的。

贾玷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已经做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牢房里没点几盏油灯，昏昏沉沉的，可角落里居然搁了张小床，木头架子瞧着还算周整，铺着厚被褥，干净也蓬松。

他在北方风雪里滚了几个月，吃的苦头怕是还不如关在这儿的人舒坦。

那管事见贾玷皱眉，也不敢多留，缩着脖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元春不紧不慢地从被褥上直起身来，动作慢得像在自家暖阁里伸懒腰。”哟，咱们这位金贵的皇帝陛下，怎么肯踏进这种地方来了？”

贾玷眉头没动，几步走到牢房 ** 。”二妹，这地方比起永乐宫来，可还住得惯？”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带着刺。”您犯不着亲自跑一趟，专程来说这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要是想挖苦我，打发个人过来传句话也是一样的。”

贾玷立在那儿，语气没变。”朕还没闲成那样。

咱们兄妹从小就没亲热到哪儿去，可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

你就非得跟我争个高下不可？朕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得信？让你做个郡主，当真辱没了你？”

床板上的人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脸颊，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颧骨。

她眯起眼，看着床边那个脸色铁青的身影，唇边带着一丝薄薄的笑意。

“你落到这步田地，煜儿往后路怎么走——你想过没有？”

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当然想过。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血，怎么可能不想？只是现在，镣铐锁着她的手腕，四面是冰冷的石墙，她连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看见都说不准。

还能替谁筹谋？

“想过啊。”

她轻轻嗤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怎么没想过？我要不是为了这个儿子，当初争那位置做什么？皇帝这个位子，谁坐不是坐？你让我当个郡主，我也知足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头顶某处裂缝上，声音愈发漫不经心：“就算我儿子将来登基，我不也就是个太后么？如今我已经蹲在这儿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外甥，那是你的事。

你还认不认他当外甥，那也是你的事。

命数如此，我当娘的，已经尽了本分。”

说完，她整个人松垮垮地倒回床板上，重新侧过身，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歪着头看那个男人。

贾玷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

他盯着那张漫不在乎的脸，胸口的火气直往上蹿。

“你真是无药可救！”

他猛地一甩袖子，声音里带了铁锈般的涩意，“你做的那些事，你摸着良心说你亏欠他不亏欠？贾元春！你昏了头了！”

床上的女人还是那副神情，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你不是手里早就捏着证据了么？我就是跟崔敏一起谋了反。

证据都有了，怎么还不动手？贾玷，你该不会是到现在——还下不去手吧？”

贾玷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你是朕的亲妹妹，朕自然会心软。”

他顿住，目光冷下来，又说：“可你现在站在朕的对立面。

有句话你应当听过——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床上的女人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震得墙壁嗡嗡响。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笑声却始终没停。

“还有句话呢——”

她止住笑，声音里还残留着颤抖的尾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你索性把煜儿也一并送走，黄泉路上也好让他陪陪我。

哈哈哈哈！”

笑声又炸开了。

贾玷的眉头拧得更紧，袖子被他甩得猎猎作响：“贾元春，你简直是个毒妇！虎毒尚且不食子！”

床上的女人歪了歪脑袋，笑容忽然变得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那不然呢？就算你留下他，他往后又该过什么日子？活着比死了难熬的时候多着呢。”

贾玷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那是他自己要做的选择。

是他自己要困惑的事。

跟你——没有关系。”

他这一生，只属于他自己。

贾玷留下最后那句话，转身便走。

既然你已认罪，谋逆的罪名该怎么判，自然有律法摆在那里。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离宗人府。

是真的在逃。

他太清楚自己了——终究还是不够狠。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如今铁了心要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