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镜中人(2/2)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奔袭时的呼啸风声,听见刀剑相交的铮鸣脆响,听见将士们的呐喊与喘息。
再睁开眼,那些声响便都散了,屋内只剩下铜盆里水波轻晃的细微声响,伴着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格外静谧。
拭净身形,他俯身从案上拿起公服,逐件穿戴整齐。
白纱衬袍贴身,青绸中衣端正,再套上玄黑公服,理好盘领,扣好衣扣,将右衽捋得规整,抬手细细抚平袍身的每一道褶皱,再束上乌金镶玉蹀躞腰带,将巡查使令牌悬在腰侧醒目之处。
令牌轻轻撞在玉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叮——
最后,他拿起漆纱幞头戴上,将发丝尽数敛在幞头之下,仪容端严,不见半分凌乱。
一身公服加身,往日行路时的风尘野气尽数被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屋角那面半人高的铜镜。
那铜镜有些年头了,镜面边缘磨出了青绿色的铜锈,映出的人影微微泛黄,像是隔着一层旧时光,在看另一个自己。
镜中人眉目沉静,一身玄黑公服将他衬得愈发沉稳冷峻,与那个曾满身血泥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许舟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怔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抬手理了理幞头的展角,指尖触到冰凉的漆纱,才真切确认,镜中人确是自己。
他对着镜子,轻轻咧了咧嘴。
这笑没什么由头,也不是笑给旁人看的,就是忽然间,想扯动一下嘴角。
笑过之后,他便收了神色,重新抿紧嘴唇,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本是正五品耀武将军,又兼着无品的钦差差遣,节制随行羽林兵马,持着圣谕巡狩一方。
正五品的官阶,说大不大,在京城那些勋贵圈子里,连门槛都够不着。
可爵以酬功,官以分职。官是“权”,管的是差事;爵是“贵”,论的是体面。
按玄朝规矩,三品以上官员见公、侯、伯需行礼,见男、子便不必;可三品以下官员,见所有爵位都得主动见礼——这便是纲常,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
再加上他腰侧那块鎏金令牌,便是一品二品的大员见了,也得客客气气拱手问好。这就是钦差的份量,说到底,是天子赋予的份量。不在于你官居几品,只在于你替谁办事,带着谁的谕令。
仪容收拾妥当,他推开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转动,廊道里的冷风迎面扑来,身后屋内的烛火晃了两晃,便渐渐稳了。门外廊道上,早已站了两排兵部小吏,见他出来,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前头侍立的小吏连忙躬身行礼,目光低垂,不敢仰视,侧身引着路:“大人,请随下官下楼,兵部主事已等候多时,就等大人议定入城仪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