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镜中人(1/2)
旁边的小吏不敢耽搁,连忙提着衣摆,噔噔噔奔上木楼。
那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小吏一路跑,楼梯便一路“吱呀”着附和。
一路跑到最末一间客房门前,小吏敛了气息,轻轻叩门:“许大人,晨起安歇了吗?兵部诸位大人已在楼下久候,入城交接的诸事都等着您定夺,还请大人尽早起身预备。”
门内静了片刻,传来许舟平静的回应:“马上就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全然不像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模样,倒像是已经醒了许久,就等着这一声叩门,才肯动身。
屋内烛火暖亮,一室温光漫开来,驱散了拂晓的寒凉。
烛台上积着一小堆烛泪,烛芯还结着两朵灯花。这蜡烛,显然已经燃了不短的时辰。
地上放着一只铜盆,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暖意顺着水汽四散开来。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房梁,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旁边搭着一条粗棉帕,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不见半点褶皱。
案上整齐叠着一套崭新的公服,叠得极为讲究,每一道折痕都棱角分明。
驿中管事特意叮嘱过的,给钦差大人预备的物什,半分马虎不得。
这是许舟授耀武将军、领钦命巡查使差遣以来,第一套全然合乎身份规制的正式公服。
最里层是素白纱质衬袍,质地轻柔细密,贴身穿著熨帖舒适。中层是青绸圆领中衣,形制规整素雅,没缀半分多余纹饰。外层是玄黑盘领右衽公服,袍身用同色暗线织着云纹武章,烛火一照,隐有流光在纹路上浮沉。前后各缀一块素金方补,补面上熊罴怒目踞伏,自带武官的堂堂威仪,又隐隐透着沙场的肃杀凛冽之气。
案边一侧,放着黑色漆纱平顶幞头,展角平直合规,透着端庄大气。旁边斜放着乌金镶玉蹀躞腰带,玉饰温润沉敛,衬得腰带愈发厚重。
另有那枚钦命巡查使鎏金令牌,静静搁在一旁,光影沉凝。那是天子亲授的信物,代表着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无上权柄。
许舟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这套公服,看了许久,久到烛火又燃出一截新的烛泪。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鎏金令牌。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写在密旨上,不过寸许见方,可真正掂在手里,却比这沉甸甸的令牌还要重。
先斩后奏。
四个字念出来轻飘飘,落在纸上是血淋淋的。人已经杀了,折子才递进宫。皇上批的是阅,还是该杀,都不影响那人咽气。
这权力是刀,也是套。
用对了,你是护国的刀,砍的是该砍的头。用错了,或者只是皇上觉得你错了。那柄刀就调转过来,砍你的头。而且因为你先斩了,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递上去的折子,本身就是你的供状。
他收回手,缓缓脱下身上那件穿了许久的旧袍,仔细叠好放在案角。
许舟立在屋内,上身只着里衬,肩头、腰侧,新旧伤痕交错纵横。他拿起铜盆边的棉帕,蘸了温水,细细擦拭着身躯上的风尘,也擦着创口周遭的痕迹,将满身的风霜、一身的杀伐戾气,一一敛进心底。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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