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五(1/2)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五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四
历史模糊的就像是人的灵魂一样,一半真实,一半虚伪,一半存活于梦境,一半扎根于现实。
金伊瑾带着母亲离开教堂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们出门其实并未多久,只是在这样的冬日里,天黑得总是格外早,像是缺觉的每一个夜晚,闭眼睁眼就天光大亮。
她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手,被打着卷的寒风吹得透心凉。教堂门前是一个整洁宽广的广场,中间放着一个天使雕塑,他过于壮实的身材举起了一个罐子,里面流出了汩汩透明清澈的水,一波三折,最终落入喷泉底部。
冬日的傍晚是没有晚霞的,只有浓重的灰色,像是阴翳蒙在人心头上,沉甸甸的。而夜晚璀璨的星子,同样也不属于这个季节,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像是打翻的砚台,墨汁在宣纸上四溢。
“我不信她的话。”她拉着母亲走到了喷雾旁一张干净的公共椅,掏出帕子沾了一些水,一点点擦拭干净。“我以前觉得说脏话的人很脏,现在看来最脏的是谎话,而我与她蛇鼠一窝。”
这样的公共椅在西方很常见,繁华干净的街道总是坐着不少闲聊的人们。因为生活富足,所以他们穿戴整齐,整洁的面容上并未经历任何生活的风霜,自信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睛,足以让他们在任何时候谈天说地,施展自己的魅力。
她面前的椅子其实很干净,这样的公共区域向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禁止穷人踏足。在人固有的观念中,穷必定与脏乱挂钩,所以教堂的广场空旷干净,喷泉闪闪发亮,就连椅子都不染纤尘,若不是来往行走的人,恍惚间让她以为自己还在留学。
“她其实比我想象中好说话。”她擦完后,把帕子收回了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拉着母亲一同坐上去,仍旧是之前在黄包车上的姿势。迟来的亲情按理说比草还贱,可她只要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就能害怕得全身颤抖。“我一直都觉得她是蛇,你知道什么是蛇吗?”
“你是指《圣经》中的蛇,还是现实中的?”
她惊讶的坐直了身体,似乎很诧异母亲知道《圣经》这件事。但几秒后,她像是重病的患者又瘫了回去,懒洋洋地靠在母亲怀里。这个怀抱因为厚重的衣服并不温暖,但同样也因为厚重的衣服,所以很保暖。
“它们都是蛇,没有区别。”
“还是不一样的。”母亲坐的位置靠里,风吹来的位置被女儿挡着,只有少数几缕溜到她面前,许久未吹风的身体在熬过最初的寒冷后,竟也生出几分暖意。“《圣经》中的蛇罪孽深重——只有罪孽深重的人才会转生为蛇,一辈子以腹部贴地行走,这是神的惩罚。但现实中的蛇,是一道上好的补品,尤其是对女人的身体。”
母亲舔了舔嘴角似乎在回味。她的舌与唇都是一种熟透了才有的深红色,糜烂又艳丽,让金伊瑾想到蛇的信子。作为旁观者兼女儿的身份,她似乎有些明白当年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母亲,除去金家的财富和权势,多少有几分理由是因为这张脸。
“你见过秦望舒的母亲吗?”她脱口问道。说完又生出不过脑的懊悔,她想补救,可无论怎么都绕不过伤人的话,于是一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皱了起来。几秒后,她放过了自己,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她僵直的身体在这一刻又放松了,肯定道:“她向我解答了很多疑惑,但同时又抛出了更多新的疑惑。她是比我想象中要好说话,但仅限于我即将成为她的合作者这个身份为前提,如果我没有通过这个小测试,我保证,她会像赶夏娃和亚当离开伊甸园的上帝一样,毫不留情且没有任何迟疑。”
“我的父亲,我是说给了我另外一半生命的男人——”她的话卡壳了一下,之后的思路就再也捋不清,或许这些话本身就是一同胡言乱语。她闭上了嘴,安静几秒后,又再接再厉道:“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十分浅显,比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她不是老鼠,我只是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她这句话,让母亲的眼色暗了些。她躺在母亲的怀中,并未发现,只觉得在话落音后,气氛安静得有些沉寂。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如果说秦望舒的母亲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女人走到这一步,尚可以说是造化弄人,那有钱有权的母亲落到这一步,只能被称为自作孽。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句软话讨母亲欢心,但嘴翕合了几次,仍是发不出声,像是有人把抹布塞进了喉咙里。她和母亲其实没有那么亲,这点上她可以骗任何人,唯独骗不了自己与母亲。如果不是前路崎岖,她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独自承担起一切,她敢发誓——她只愿自己享受这样的荣光。
所以她开不了口。她一直觉得人很奇怪,善意、恶意,莫名掺和在一起,就成了人心。每个人在被生出来之前,就像是做一道菜,调味料的配比不同,菜呈现的味道也就不一样,有的人咸一点,有的人辣一点,有的人刚好适口,有的人根本无法下嘴,而她,大概就是属于中看不中用那类。
菜色鲜美,五香俱全,一旦尝到嘴里,不是她被吐出便是品尝的人难受,总要有一个人妥协。但不到万非得已,绝不会是她。
“没什么好奇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手在冰冷后又开始回暖,像是触底反弹,但这次她没有拉住女儿的手。她从包里翻出一双黑色的手套,丝绒哑光的质地,从厚薄程度来说美观大于实用,但胜于无聊。“男人有了烟,有了酒,就有了故事;但女人有了钱,有了姿色,也就有了悲剧。年轻这个理由被用了无数次,谁都知道它只能存在特定的一段时间里,但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写照,年轻、荒唐、无知、可笑。”
手套是按照她的手定制的,裁缝高超的技巧让每根指缝相连处只有一点点缝合的痕迹,都被藏在这深沉的颜色中,察觉不出。手套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温暖,但像是一层遮羞布,与人触碰的皮肉之下多了一层布,触碰不到真心也就格外合情合理。
“撒谎是人的本性,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甚至不能对自己坦诚。”她站起身,拉住女儿的手,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冷。两人相比,她反而成了那个捂热他人的人,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点儿好笑。于是她勾起了并未涂抹口脂的红唇,有故事的并不只限于男人,对于女人而言,悲剧和故事可以画上等号。“我们现在应该去逛街。”
寒风撩起了女儿的碎发,它们总是这样不规矩,一半是主人的性格所致,一半是她刻意放纵下的结果。玉兰花应该长于天地间,沐浴这个世间最不吝啬的阳光,吸收雨露与和风,然后待一阵风吹过,伴着幽幽的芳香,于是花落满枝头。
或许金伊瑾从未了解过母亲,就像是她曾看过的剥洋葱,一层又一层,你永远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在她以为自己对母亲有了评估时,对方又会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信息推翻,然后重建,再次推翻。这并不是一个永无休止的过程,人的精力有限,除去必须要投入的东西外,很少会值得她留恋,就连母亲也不过是一个时间段里所需要经历的。
她挽上了母亲的胳膊,歪着脑袋靠上了对方的肩膀。成群的白鸽扑扇着翅膀飞落到地面,随着她们走动起飞又下落,在喷泉处站了一个圈,咕咕叫着喝着水,大胆的甚至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没忍住,伸出手试探着,摸上了其中一只的脑袋。羽毛的触感很柔软,细腻滑润,像是女人的肌肤,生命的温度从底下透出来,为她的指腹增添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温暖,只要手指一松开,便被风吹得毫无踪迹。
她和它都需要勇气,跨出这一步后,山高水远,才会迎来天光大亮的未来。
“您说得对。”她这一次没有叫黄包车。
人对于黑暗总是会心生惧意,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与自己,留学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在同一个世界共用的月亮,也不会因为换了第一个地方观察就变得更圆,看不见的危险与混乱如影随形,甚至会因为她是黄种人而格外被“优待”,这种感觉在自己国家时被冲淡到几乎没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过夜路了,因为怕湿了鞋,怕遇见鬼,怕很多自己说不出的意外发生。可你无法预料到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个更先到,她也忘记了,人心惶惶的夜晚中,她也是半人半鬼的存在。如果百鬼夜行,现在的她会选择在大雨滂沱的时候加入,在雨水与夜色的掩盖中,笑得比鬼还高兴。
“我应该和您多出来散步,一是为了您身体考虑,二是自由无价。”
没有太阳的天气看不见影子,但这就像是石头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却又在悄无声息地生长。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高跟鞋在最初的不适应后,没有什么不好。女人姿态摇曳,步步生莲,这是外在的美感,内在挺直了无人在意的腰杆,绷紧的腿部肌肉昭示着每一次下脚前都要有所心理准备,稍不注意就会扭脚摔倒,等人帮助或是狼狈收场。
她不喜欢摔倒,也不喜欢狼狈,她只喜欢踩着高高的鞋跟,把每一步的疼痛吞进肚子里,以最完美的姿态登场。在明亮的灯光下,金碧辉煌的室内,以主人的姿态挺直了腰杆招待每一位到来的客人。
“我需要一瓶香水,足够香,足够贵。也需要漂亮的衣服,足够多,足够显眼,然后满载而归,告诉父亲——我见母亲在家郁郁寡欢,便带她出门去散心了。”
高低往来的风往后吹,带来了冻人的寒意与未知的消息,也带走了那些未说完的话——所有的不平淡,都是在忍受了足够的平淡后诞生的。既然总要有人赢,那为什么不能是她?
她们到家时,罕见地沐浴着漫天星辰,让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她敲响了金府的大门,在等待的时候,指着其中最亮一颗道:“我曾经觉得人和星星距离很遥远,现在我发现触手可及。摘不到星星,可以自己成为星星。”
母亲没有说话,相比于她的长篇大论,很多时候对方都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倾听者存在。她笑了一下,怀中满满的东西是她今天的收获,花钱使人愉快,尤其是不属于自己的钱。“家里晚上鲜少能看见星星,导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国外的天色更美。人的认知受限于所学的知识,她告诉我打开格局,然后我意识到是家里的墙太高。”
她用手托了一下怀中的东西,防止掉下。相比她满怀的货物,母亲干干净净的像是个陌生人,这是她刻意为之。她没有让人经手自己东西的爱好,可以说是独立,也可以说是动物圈地行为,怎么理解都是一种霸道。“天空太大,星星也太亮,可人的视力局限性很大。满屋子的灯火制造了明亮,但也让我眼中的夜晚不够黑,所以什么也看不到。”
“吱吖——”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拉开。是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她辨认不出,但对方看见她们挤出了满面的笑容道:“夫人、小姐快请进,最近天寒地冻的,老爷心善便让我们不再守夜,担待了。”
他只打开了半扇门,小心恭敬地退至一旁,弯下腰。她们站在明亮的门外,金府隐匿在绰约的景致中,亭台楼阁,假山花园都是最传统最含蓄的美。《红楼梦》中描写王熙凤只用了一句话:先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似乎很好的解释了把这个府邸女主人和唯一继承人关在门外的原因,又似乎更好的告诫了她们,这个偌大的府邸当家做主的是谁。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摇晃的灯笼下是病态的微光,落在少女娇媚的面容上也分外鲜活可爱。漆黑明亮的眼珠像是盛满了星光,即使身处暗处也熠熠生辉,此时她满含着笑意,像是无数天真烂漫的少女一般,饱满娇艳的唇瓣开合,不知所谓的话接二连三往外冒:“你这人真是不懂眼色,没看见你小姐我拿着多少东西吗?”
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一僵,不情不愿的踏入有光的地方。身后一道影子被拉得狭长,连至脚边,随着角度变换,时而狰狞时而温顺,最终规矩地成了一个人样。
她松开手,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就在他的面前。弯起的脊背让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她擡起脚,鞋尖尖尖,踢了一下。包装的纸袋唰啦一声响,她退开半步,欢欢喜喜地挽住了母亲的手。
人生来就不存在平等,就算是在伊甸园也一样,夏娃和亚当永远越不过上帝,他们只能在上帝画的一个圈里撒欢。像是人养一条狗,只能撒欢不能撒野。她越了界限,换来不动声色的敲打,但她仍是金府两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主人。
主人管狗,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她目不斜视,面上依旧是天真烂漫的笑容,漂亮的模样在夜晚像是要发光。她理应发光,不论是白日还是黑夜,总会有一颗星星因她而熠熠生辉。
金府的大门到待客的大厅要经过一段不算短的路,冬日凋零的花园看上去很是冷清,光秃秃在那里只剩下悉心照料的绿色草坪,假山与流水像是固定格式的景色,锦上添花的美缺少了肆意的生气。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大厅,安抚性地拍了拍母亲的手。丝绒的手套隔绝了皮肤,只留下粗糙的温暖,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性的细节。“您先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
说完,她放下母亲的手,提起自己的裙摆,踏出轻快的步伐,像是归林的倦鸟飞扑而去。金城就坐在主位上,他仍是逗着那只鸟儿,这是他最近的新宠,大抵是因为上门女婿的身份,他在女色这方面尤为克制,多年经营下,入赘的真相也被美化成所谓的“真爱”。
“父亲。”她满含欢喜,满脸孺慕之情。她跑至金城面前,漂亮得体的打扮,秀丽端庄的面容,无一不在诉述这个女孩富裕的生活。“我给您带了东西。”
她身上喷着新买的玫瑰味香水,馥郁馨香,挤占了这个不算小的空间所有味道,她一见便心生欢喜。玫瑰带刺,人在摘花的时候就要做好被扎得鲜血淋漓的准备,你可以一颗颗剥去,品尝到征服的快感,但它也会以极快地死亡来明志。
“不过让人拿着,他速度有些慢。”金家的教育很好,至少她从不是那种骄纵不知礼的大小姐,爷爷在世时,最初的教育便是对外以礼待,哪怕是装也要装到位。不被逼急的兔子不会咬人,人在后路时,永远不会做到极致。“今日我带母亲出门去置办了一些东西,有新的衣物,也有一些西洋过来的小玩意。”
她眨了眨眼,天真又活泼。从未熬夜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十分水润感,清凌凌的,眼白干净透彻,仍谁见了都要夸一声单纯无邪。随着她的靠近,玫瑰香水的味道越发浓郁,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又凑近了些。女儿对父亲亲近,任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规矩也说不上一句不好。
“我瞧见了一块手表,款式说不上好。”她皱起了眉头,修剪整齐的眉毛被眉笔延长,画的又细又弯,配上白皙的皮肤,如同画中人。“望舒有一块手表,我每次见她时都戴在手腕上,表带细细的,表盘很漂亮,应当是西洋那边最新的款式,可惜铺子里没有。”
她有些遗憾,是天之骄女得不到心心念念的东西时的惋惜。她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所能看见的东西也都是精心布置的一切,这在范围内,所见的天便是天,所踩的地便是地。知识没有错,错的是人的观念。
金城掀起眼皮子,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望舒是谁?”
“望舒?”十七八岁的年纪本就是烂漫的,不需要刻意伪装,那份还未长开未经世事的稚气就是最好的掩饰。“是秦作家,我没和您说过吗?”
她看着金城突然拧起的眉头,又笑道:“那大概是我忘了。”
“她叫秦望舒?”金城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了年纪的脸看不出任何神色,但这就是最好的表示。“与你一般大?”
“不算是,虚长几岁。”她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大概是二十三或二十四的年纪,瞧着比我成熟许多。”
金城微不可见地擡了一下眼,他的目光从金伊瑾脸上又转到了笼中扑扇着的鸟儿。他嘬嘬了几声,鸟儿也跟着叫了几声,像是学舌,但带着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
气氛有些凝固,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的,气体的密度比寻常时候要大上一些。金伊瑾没说话,相比金城流水的新宠,她永远都是最不像女儿的那个,或许年幼无知时曾感受过零星的父爱,但这些碎片式的记忆早就在逐渐长大后,越发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人总是越没有什么越期望什么,然后由此心生妄想,一定时候可以骗过自己。
她觉得脑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是假的,只是她在国外过于孤单时的自欺欺人。她努力尝试过了,无法与母亲亲昵,甚至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更别说像是符号般存在的父亲。而面对这样的父亲,突如其来的父爱不会让她受宠若惊,只会心生警惕。她深知她父亲的机敏,在知道秦望舒与他的渊源后,她不指望能成功瞒住,只盼能拖得久一些。
“我听闻教堂有一位年轻的修女,深受神的喜爱?”金城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都是养尊处优后的优越,只是在“神”这个词时有些飘忽。
并不明显,但仍是被金伊瑾察觉。她心里有了计较,蹬了蹬脚,坐在了右边的椅子上。长时间踩高跟鞋固然好看,但对小腿肌肉和脚趾都是一种负担,她本以为打声招呼随便糊弄一下就可以离开,现在看来——她的父亲或许想要与她秉烛长谈。
“是望舒。”她脸上又挂起笑容,是朋友被夸奖时的焉有荣幸。聪明人谈话步步都是陷阱,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斗不过父亲,所以嘴里的话就要真,只有真才不需要去圆谎,露馅自己。“今日我还带母亲去参观了教堂,恰巧碰见她在礼堂。母亲的病总是起起伏伏,虽然一直汤药养着,但到底不好。寺庙里的菩萨也是神,西洋的神也是神,我就去求了求。”
“不指望成真,只图个安慰。”金城又没了声,这是两人谈话时的常态,偏生因为一贯表现出来的模样,金伊瑾还不能对此提出任何异议。她只能做出最自然的模样,开始没话找话道:“父亲去过教堂吗?礼堂的圣母雕像比我见过的不少神像都要大,与留学时的一样,不过我也见过有颜色的,但很少,我曾经问过同学原因。您猜怎么着?他们认为天堂就应该是洁白的,所以雕像大多都是洁白没有颜色的,尤其是神像。”
“很高,很大,只有轮廓,细化的五官因为反光和过于高大而看不清,他们说这是神的模样,神就应该是这般模样。”她伸出手比划起来,表情和姿态很夸张,但西派女性管来如此。“高大威严,不可直视,也没有性别和样貌,他们只是一种象征,任何多余的想象都会被认作是亵渎,除了圣母雕像。因为耶稣是从她肚子里跑出来的,女人生孩子,繁衍后代,这是神规定的。”
这些话中不知哪一句触动了金城,他施舍了一个眼神,仍是淡淡的看不出表情,然后道:“教堂有那么多修女,怎么这么多年就出了一个她?”
教堂存在的时间很长,金城活的时间比她长。不论是国内外,权利自古都与男人挂钩,秦望舒的出现与其说被推出的对外形象展示,不如说是隐藏在盛名之下的权利分享。她听懂了对方话中隐晦的试探,但事实上,她不应该听懂,至少金城天真的女儿不应该。
所以她在真实的错愕后,很快不悦道:“父亲,你是在怀疑望舒像外面那些出卖皮肉的女人一样吗?我读过她的文章,她不是这样的人。”
女人的情绪总是格外敏锐,纵使不知情,言语间的任何试探都会被察觉。但男人对女人的看法总是存在固有的观念,几千年的时光足以让这种偏见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哪怕他知道面前的女孩早已见识过外面天地的广阔,也仍是如此。
这是属于男人的固执,直接挂钩于他们所谓的尊严。
拈酸捏醋的物质化、肤浅化一个女人,总是最好的保护色。她相信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因为在男人眼中,女人就该是如此。来自同类的恶意,总是比旁人要更深、更恶许多。
金城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淡淡疲态,像是日益衰老的身体抵不过渐晚的天色,也像是一个父亲对无知女儿的失望。“做金家的大小姐,你眼界和心胸都应该开阔些,我只是认为她可能是某个高层的女儿。”
又是一句不明显的试探,昭示着她之前的成功。她有些想吹一声口哨庆祝,为自己的精彩表现喝彩,但在金城面前,她只是翘起大脚趾,皮革的鞋子被在大力下被顶出了一个很小的凸起,像是尖尖的三角蛇头。
“我为自己狭隘的心胸道歉,”她说得又快又顺畅,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早已在这些年中被用烂。她不知道这样毫无悔改之意的道歉还能用多久,像是年轻这种借口,但她作为娇生惯养的金家唯一大小姐,总是有一些旁人所没有的特权。“我从未听望舒说过,不过您的话给了我一条思路。我没见过望舒时,从她的文章中我就可以肯定这是一位生活富足的作家,因为她的文章从来没有描写过苦难。”
“我参加过很多文学沙龙会。”她在金城看过来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面上是属于金家小姐的傲气和漫不经心。“我不能否认穷人中也会出现几个有才华的人,但因正是因为贫穷让他们见识不到广阔的天空,所以他们的文章总是愤世嫉俗,满是一股难掩的穷酸气。”
她扇了扇风,在鼻尖,似乎提到这些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嫌恶。“金钱很俗,但的的确确是很多人这一生都无法跨越的一道门槛,我很幸运生在了金家,所以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见识到了那些穷秀才一辈子也可能见识不到的风景,也早已攀登他们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高度,我并不是在抨击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的文章很无趣。”
她揉了揉太阳xue,或许她在金城的眼里有总总缺点,但有一点,她书读得是真的好,所学的知识也都是真材实料的,所以在这一刻她不需要伪装。只要完完本本地展示自己,然后配上狭隘的心胸和女人惯有的拈酸捏醋,她相信这比一位空有美貌的花瓶来得更让人惋惜和放心。
“父亲您说得对,她应该是教堂一位高层的女儿。她个子很高,说明她在生长时吃得很好,她的打扮总是很时髦,说明她对钱的支配随心所欲,还有那些小配饰。”她点了点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很直白道:“我看得出,都是新鲜的西洋货,铺子里都没有,属于有市无价的那种。当然,作为金家小姐的我也可以得到,前提是我愿意花比实际价格高上七八倍、甚至更多的代价。”
“我们家有钱,很有钱,但确实经不起这么花。”她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她对数字很敏感,这可能是源于家中做生意的原因,但更多她归结于天赋。她有很好的天赋,为什么要把到嘴的鸭子放走,就为了可笑的世俗眼光呢?“我应该和她打好关系,至少以后出席文学沙龙会时,我就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这会儿,金城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她,似乎不忍看她此刻市侩的模样。但他到底有着父亲这个身份在,于是他忍不住问道:“你的眼里只有这些吗?”
“那我应该有什么?”她反问道。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瓶包装精巧的香水。玻璃的工艺在国内并不算是罕见,但仍属于有钱人才能拥有的身份象征,尤其是净度够高、切割整齐的玻璃。“您瞧这瓶香水,就是我现在身上的味道,您不觉得好闻吗?”
鸡同鸭讲不外乎如此。金城甚至已经懒得去询问香水的价格,心交力瘁的挥了挥手。这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女儿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留洋归来又给她镀了一层金,加上优越的家境和良好的学识,足以在名媛这个圈子一笑绝尘。相比这些,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女人独有的小缺陷,都可以理解为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趣,他应当满足。
金伊瑾离开大厅时,走远了一些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屋内时还未曾察觉,直到出来后才发现,新鲜空气的芬芳是多么无价,远比她才买的玫瑰香水要好闻得多。
与父亲的交锋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对方没察觉到异样,就说明逛街和去教堂这两件事已经过了明面,至少往后不会像今日一样被关在门外敲打。想起这个,她脸色就有些绷不住,她算是能忍的人,但唯独这样的屈辱与她多年享受的荣尊相斥,她无法接受也偏生不得发作。这样的感受太过憋屈,比面对秦望舒时还要难受千百倍,可她明白这才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反而是去找了母亲。又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开窗通的风像是一场笑话,没有什么比刚下定决心后,又见到母亲在喝药更讽刺了。她站在合拢的大门后,瞬间就红了眼。
她鲜少真正的哭泣,除了年幼时被娇惯得太厉害,吃不得一点亏和疼痛外,日渐知礼的她已经学会了成年人虚伪的那一套。这是每位名媛必备的课程,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伤口放在天光下,供人参观然后心生怜悯。
她闭了下眼睛,把即将脱眶的泪珠又憋了回去。然后快步小跑到了床前,一声不吭地坐下。药味浓厚苦涩,就连霸道的玫瑰也不能开路,反而被挤压得没有生存空间,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缺氧的感觉令她胸膛憋着一股气,随时要爆炸。
“收心。”母亲的声音响起,淡淡的,配着勺子与碗碰撞的金石声,说不出的好听与难受。“不必要的情绪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应该时刻保持绝对清醒的理智,这点上她比你出色太多。”
她陷入了沉默,就连压抑的情绪都被稍稍冲淡,面对事实总是很难反驳。
最懂你的人永远是生你的母亲。不需要她开口,母亲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道:“这碗药,我喝了几十年,不差这一碗。”
母亲仰头一口气灌下,未来得及吞咽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出了一点。她用手指刮干净,又塞进了嘴里,苦涩到麻木的舌头仍能品尝到这点不同。“很多人劝人时总说要坚强些,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可有些事,咬碎了牙也是过不去的,太苦了。这份苦是我在品尝,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不要给将来的自己有这种机会。”
“坐在教堂外时,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个女人的归宿,比如我,又比如她的母亲。”她把碗放在了床边的小矮几上,白瓷的内壁上干干净净,没有剩下任何一点汤药。“我想了很久,几年甚至更长,然后有一天我站在镜子面前试新衣服时,你父亲说不好看,我却觉得很适合。那一刻我发现,女人可以不是取悦任何人的存在,因为站在镜子面前,最先爱不释手的是我自己。”
“她过得比你苦,所以也活得比你通透、明白。作为旁人,我觉得她比你好,作为母亲,我觉得你最好。”她伸出手,摸上女儿的脸,抹了粉的脸触感比不得真实的肌肤,却自有一番不同的细腻。“人不可能不犯错,错误分很多种,大的小的,大到无法挽救,小到根本不算错误,个性可以解决一部分,但在真正的错误面前,无力却又渺小。已经长大的你不需要我安慰,我只是想说,我并不是你的软肋和累赘。”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是一把刀。刀尖对外,两败俱伤,但你握着刀柄,不会有任何事。”
这是一个承诺,聪明的女儿听得出承诺背后巨大的诱惑,但仅剩不多的良心却让她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拒绝。没有思考和犹豫,总会有人在探索人性时,看见了其中的浅薄,却又在利益关头时,发现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母亲看了她一眼,并不为这姗姗来迟的母女情感动,极为理智继续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案,你不要那就换一种。走之前,她提示金家有她的人手在,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父亲和教堂是有联系的。一个铁桶很难钻出一个洞,但原本就锈了的桶却很容易——所以,应该还有叶大帅的人。”
母亲镇定影响了她,那些不适宜的负面情绪也随之消散。她在很多时候都是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女性,只是有些过于年轻而导致经历不多带来的慌乱,所幸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让她可以与之共舞、去抗衡、面对、冲破、 呐喊,直到筋疲力竭地死亡。
“我需要找到她埋下的人,然后频繁地传递出我需要借用教堂去给您看病的消息。”她定了定神,看见母亲自若的神色像是得到了鼓励,就给出的线索往下推断道:“这些异动会被其他人如实的传达到教堂和叶大帅手中,保险起见他们会主动探明我的目的,为了保证计划能顺利进行,她就需要出手替我遮掩。”
母亲未发表意见,她小心地屏住了呼吸,然后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与我一般危险的话,我就能祸水东引。她在考验我的同时,我也在考验她。她成功解决与否,都决定了这个合作者是否值得我继续投资下去,前者又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她在教堂势力颇大,我在大树下好乘凉;一种她能力足够解决,我就是当年的爷爷,资助于微小时然后一步登天。若是后者——”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尽管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作为要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总是不乏一些资本。“我也能以文会友做借口,把此事推得一干二净,独善其身。”
“你觉得是哪种?”母亲问道。
她忽然想起在礼堂时,所有人对秦望舒亵渎神言论恍若未闻时的模样。一时间心中又是安定了几分,就连面上也带出几分笑意道:“第一种,她在教堂应该站稳了脚跟,就算是那时装给我们看的,最差也不过是第二种。何况,她嘴里至少把我当妹妹。”
母亲闭上了眼,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觉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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