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南一北,两朝帝王心术(1/2)
第569章 一南一北,两朝帝王心术
临安,皇宫。
散朝后,赵扩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偏殿。
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是太监搀著才走下来的。
杨次山跟在后面,几个参与议和的重臣也鱼贯而入,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赵扩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都坐吧!朕这副身子,也站不住了。」
杨次山坐在最前面,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肥肉紧绷著,看不出喜怒。
其余几个大臣依次落座,有的低著头,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一脸麻木。
赵扩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朕心里也有气,可是能怎么办?打?拿什么打?」
「咳咳咳~」
听见咳嗽声,太监连忙递上帕子,赵扩捂著嘴咳了好一阵,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朕乃大宋天子,时时刻刻都想著收复祖宗基业。」
「大明欺辱我大宋,朕又岂能甘心?恨不得提兵北伐,立龙旗于燕京,可朕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战时驾崩,影响大军士气,大宋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杨次山连忙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陛下是为了大宋忍辱负重,委屈求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史官也会记在笔下。」
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左相说得对,不过就是给明军一些金银,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五万匹丝绸,五万石新茶,听著不少,但对大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每年光是从海外贸易中抽的税,就不止这个数。」
「丝绸和茶叶可以慢慢凑,粮食也不用一次性给齐,分一年给就是了,倒是那个东莞县————」参知政事捋著胡须,欲言又止。
杨次山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东莞县?诸位以为,大明拿了东莞县,就能安稳了?」
几个大臣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东莞县的坑?
也纷纷露出淡笑。
「东莞县的繁华程度,远不及广州府,但有大大小小的盐场,数以百计,靠著这些盐场吃饭的灶户、盐丁、盐贩子,数以万计。」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为了几两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庆元三年,大奚山盐民暴动诸位应该都还记得,乱军一路打到广州城下,朝廷费了多大的劲才镇压下去?诸位不会忘了吧?」
殿内安静了下来,众臣们轻轻点头。
庆元三年,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几万盐民提著锄头、扁担、菜刀,就把大宋的官军打得落花流水,一路杀到广州城下,要不是朝廷调了水师从海上包抄,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杨次山继续说道:「朝廷这些年对东莞的盐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能按时缴纳盐课,其他的事,朝廷从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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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那些盐霸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大宋朝廷尚且如此,大明远在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一个大臣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海上的海盗,广州府外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不下数十股,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甚至还有上千人的大股。」
「他们跟岸上的盐霸豪强勾连在一起,官军来了就跑,官军走了就回来,朝廷剿了十几年都没剿干净,大明想要在东莞站稳脚跟,就得先过这些海盗这一关。」
杨次山转过身,看著赵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陛下,明军马上无敌,但水师呢?
他们的水师比咱们如何?」
「从登州到东莞,千里之遥,他们的水师,能护得住?就算护得住,要投入多少兵力、多少粮饷?」
「咱们大宋在东莞经营了上百年,尚且被那些盐霸海盗闹得焦头烂额,大明远在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凭什么能站稳脚跟?」
赵扩微微点头,当时同意将东莞割让给大明,他也是这般考虑的。
利用东莞这个泥潭,牵制住大明的力量。
右相张岩点头道:「东莞就是个陷阱,大明想拿,就让他们拿去,他们拿了东莞,就要面对盐霸、海盗、刁民、山贼—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朝廷管不了的事,让明军去管;朝廷剿不掉的贼,让明军去剿,他们打得赢金军,打得赢宋军,难道还能打得赢那些藏在山里的盐枭、躲在岛上的海盗?」
「就算他们能打赢,也要投入大量的兵力、粮饷、时间。」
「到时候,咱们大宋在襄阳这边加固城防,整军经武,淮南也加强防备,等到明军在东莞深陷泥潭,咱们大宋的机会就来了。」
东莞县各盐场,年产盐约三百万斤。
按每斤折钱三十文计算,一年盐课约十万贯。
加上茶引、商税、海舶抽解,东莞县一年给朝廷贡献的财政收入,约在二十万贯左右。
二十万贯,不过是大宋全年财政收入的零头。
用一个零头,换大明在南方多一个包袱,值了。
赵扩虽垂垂老矣,但却将这笔生意算计的明明白白。
闭上眼睛,靠著软榻,声音轻咳道:「让明军去东莞折腾吧!」
「折腾得越久越好,最好是那些盐场豪强、海盗水匪坚韧一些,让明军吃个大亏。」
杨次山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相信,不用咱们大宋朝廷动手,东莞的那些地头蛇,就能把明军折腾得够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太子求见。」
赵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杨次山。
杨次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赵扩的九个亲生儿子全部夭折,一个都没留下。
这是赵家最大的痛,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宗室中挑选养子,立为太子。
赵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赵竑是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的后裔,论血统,已经很远了。
论年纪,二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他的性格,让朝中很多人捏了一把汗年轻气盛,言行无忌。
说白了,就是没脑子。
韩侂胄当权的时候,赵竑对权相的专权跋扈极为不满,经常在私底下骂韩侂胄是「奸臣」、「老贼」。
韩侂胄死了,他又对杨皇后和杨次山兄妹不满,认为他们不是正经出身,不配执掌朝政。
私下里还说过,等自己登基之后,不给杨皇后封太后,而是要打入冷宫,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
这话传到了杨次山耳朵里,杨次山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给赵竑记上了一笔0
「宣。」赵扩的声音虚弱。
殿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的锐气和倔强,穿著一身太子的蟒袍,龙行虎步,倒是有些气势。
但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看杨次山的时候尤其明显。
赵竑走到赵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叩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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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父皇在大朝时圣体欠安,儿臣甚是担忧,特来探望。」
赵扩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吧。」
「朕没事,老毛病了,死不了,咳咳咳咳~」
赵端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杨次山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移开了视线。
「父皇,儿臣听说,您答应了大明的议和条件?」赵站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五万匹丝绸,五万石新茶,还要割让东莞县?」
赵扩看著赵竑,目光中带著疲惫和无奈。
「竑儿,你以为朕想求和?你以为朕愿意割地赔款?朕不愿意。」
「可是——大宋现在还能打仗吗?拿什么跟大明打?」
「赵葵的五万大军,一个照面就被明军打垮了,武胜关天险,五千守军,连半天都没撑住。」
「你要是觉得你比赵葵强,朕可以给你五万人,你去跟明军打。」赵扩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赵站脸上。
赵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赵扩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站儿,朕的身子自己知道,没多少日子了,这大宋的江山,迟早是你的。」
「朕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不是要骂你,是要告诉你为君之道,不是逞一时之快,是要忍,要等。」
「大明现在兵锋正锐,咱们惹不起,就得忍著,等到大明自己出了问题,等到咱们大宋强大了,再雪耻也不迟。」
赵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但他的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忍?等?父皇老了,胆子小了,被明军吓破了胆。
大明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门炮,有几匹快马吗?
等朕登基了,朕一定要北伐,收复中原,灭了明国。
到时候,让那些明狗知道,大宋不是好欺负的。
赵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杨次山看赵站那副低著头、攥著拳头的模样,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
「此子断不能留。」
赵扩又咳嗽了几声,这一次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帕子上又多了几摊血迹。
他靠在软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的目光从赵站身上移开,落在杨次山和几个重臣身上。
「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太子还年轻,朕不放心,你们几个,都是朕信得过的人,朕若是不在了,太子————
就托付给你们了。」
杨次山和几个大臣齐刷刷地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陛下圣寿无疆,臣等不敢————」
「别说什么圣寿无疆了。」赵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朕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你们————答应朕,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他走错路。」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赵扩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竑站在一旁,看著赵扩那张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期待。
快了,父皇撑不了多久了。
等朕坐上那个位子,大宋的屈辱,朕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杨次山跪在地上,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赵站这个狼崽子,一旦坐上皇位,他杨次山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他不是没想过和赵站和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赵站那个人,记仇,而且记一辈子。
他说了要把杨皇后打入冷宫,说了要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就一定会做。
散朝后,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
杨皇后正在梳妆,听到太监禀报,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杨次山进了内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皇后娘娘,陛下托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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