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这网由无数个我以忠诚为丝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默默编织(2/2)
我调取“云帆贷”全量用户数据,设定筛选条件:
逾期天数>30天
账户近三个月无主动充值行为
生物认证通过率>99.9%(正常应为92%-95%)
关联设备IP地址分布于境外五个以上国家
系统运行三十七秒。
结果弹出:匹配用户11,842人。
我点开随机样本。
第一位:王秀兰,62岁,退休教师,因误点“免费领鸡蛋”链接,被诱导完成人脸识别,贷款3.2万元,用于购买一款宣称“治癌特效”的保健品。催收电话打到她独居的老年公寓,录音里,催收员模仿她已故丈夫声音说:“秀兰,还不上钱,我就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第二位:李哲,23岁,美术生,为交毕业展押金下载APP,被植入静默监听程序。其女友聊天记录中一句“最近好累”,被AI识别为“还款能力恶化信号”,触发自动降额并推送高息“续命贷”广告。他借新还旧三次后,年化利率达1987%。
第三位……第四位……
我关掉窗口,闭眼三秒。
再睁开时,手指已落在键盘上,开始撰写《关于“云帆科技”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实施合同诈骗的立案侦查建议书》。
写到“建议联合公安部‘净网2024’专项行动,对涉案服务器集群实施同步取证”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晚姐,刚收到线报,云帆今晚在滨江国际酒店B座2103开‘VIP用户恳谈会’,实为转移核心服务器密钥。他们请了境外技术团队,预计凌晨一点启动物理销毁程序。”
我抬腕看表:19:47。
距离凌晨一点,还有5小时13分钟。
我起身,走向装备室。
那里没有枪,没有手铐,只有一排黑色公文包,每只包内嵌着微型信号干扰器、量子加密U盘、便携式区块链存证终端,以及一本深蓝色硬壳手册——《金融监管现场执法标准化操作指引(2024修订版)》。
我取包时,镜子里映出自己。衬衫熨帖,马尾利落,胸前工牌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我忽然想起小星的话:“这个……是称东西的吗?”
是的。它称的,从来不是重量,而是底线。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滨江国际酒店旋转门前。
夜雨初歇,空气清冽。我刷卡进入B座,电梯直达21楼。走廊铺着厚地毯,吸尽所有声响。2103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冷白光。
我推门。
室内没有“恳谈会”。
只有三台黑色机柜,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五名技术人员围在主控台前,其中一人正将一枚金色U盘插入接口。屏幕蓝光映着他们紧绷的下颌线。
“各位好。”我开口,声音平稳,“江州市金融监管局,林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四十二条、《数据安全法》第二十七条,现依法对‘云帆科技’涉嫌违法数据处理行为开展现场检查。请立即停止一切数据操作,配合出示全部原始日志及密钥管理记录。”
为首的外国人转过身,金发,鹰钩鼻,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灼灼生辉。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林小姐?我们有合法运营牌照,你们无权——”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赵局带着六名持证执法人员立于门口,制服笔挺,臂章鲜红。他身后,两名网信办技术人员手持信号检测仪,屏幕正疯狂跳动着红色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数据擦除指令,来源:主控台第三接口。”
金发男人脸色骤变。
我走上前,从公文包取出执法记录仪,按下录制键。镜头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主控台屏幕——那里,一行白色代码正飞速滚动: r -rf /data/loan/* --force 。
“您刚才说,我们无权?”我直视他双眼,“那么,请解释,为何在贵司服务器中,存储着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2023年度全部住院患者缴费签名图像库?这些数据,未经任何患者授权,被用于训练伪造电子合同的AI模型——这,是否属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六条所指的‘情节严重’情形?”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向赵局,敬礼:“报告局长,现场发现非法数据存储集群一处,涉公民敏感信息逾470万条;查获用于伪造生物认证的深度学习模型源代码三套;固定‘一键授权’诱导话术模板127个。建议立即启动跨部门联合执法,冻结关联账户,对涉案人员采取限制出境措施。”
赵局颔首,声音如钟:“执行。”
那一夜,滨江国际酒店B座灯火通明。
我们没有破门,没有呵斥,只用法律条文作钥匙,一寸寸打开数据黑箱的锁扣。当技术人员将最后一块硬盘封装进防磁箱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覆在那些冰冷的机柜上,仿佛为它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洁净的霜。
回到单位,已是上午九点。
我泡了杯浓茶,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栏,我敲下四个字:《风起青萍》。
青萍,是浮于水面的微小植物。古人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最浩荡的变革,往往始于最细微的震颤——一次信访登记,一张儿童画,一盒草莓味糖浆,一枚硌着锁骨的铜哨。
我写道:
金融监管不是冰冷的条款堆砌,而是以法律为经纬,织就一张护佑人民的网。
它网住的,是掠夺者的算法,是虐待者的语音包,是躲在境外服务器后狞笑的脸;
它托起的,是修车师傅耳后的旧疤,是病中女孩画里断在半空的手,是千万个“周砚”未曾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呼吸。
这网,由无数个“我”以忠诚为丝,以专业为梭,以日复一日的较真为经纬,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默默编织。
它不声张,却自有千钧之力;
它不张扬,却始终迎向风起的方向。
写完,我保存文档,关闭屏幕。
窗外,江州的天空湛蓝如洗。梧桐新叶在风中翻飞,青翠欲滴。
手机震动。
是周砚发来的照片:小星站在医院门口,仰着小脸,对着镜头笑。她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新画的画——依旧是三个火柴人,但这一次,他们头顶没有十字架,而是三颗饱满的、金灿灿的星星。星星下方,她用铅笔写着:“爸爸不是坏人。阿姨的天平,称出来啦。”
我凝视良久,回复:“画得真好。下次,教阿姨画星星,好不好?”
放下手机,我打开抽屉,取出那枚铜哨。
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它早已失声多年。
但我听见了。
听见了父亲在惊涛中压低嗓音的口令,听见了小星跑调的《小星星》,听见了服务器机柜里硬盘指示灯规律的明灭,听见了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那是亿万片叶子共同的脉搏,沉稳,有力,永不停歇。
这声音,比任何警笛更嘹亮,比任何宣言更庄严。
它叫: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