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标记（一）（1/1）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胤澜的传信，连朝会都没去，直接赶到了议事厅。

千叶把捷霜安置在偏殿里，那朵金色的牡丹依旧压在他肩头，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捷霜还没有醒，但后颈上那道暗红的菌丝已经被南明离火压制住了，从细线缩成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斑点，没有再往外蔓延。

“的确是我发现的。”千叶站在我身侧说，“之前陛下给我的那本百慕皇室手札里，有一段记载了如何用南明离火感应外邪入侵。昨夜我在城墙上巡夜时，体内的南明离火忽然躁动——它感应到了捷霜体内的菌丝，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白宸站在墙角，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一夜未眠。我没有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胤澜在传信里已经简略提过了。

“千叶，”我转头看着他，“你昨天制服捷霜的时候，用的那朵牡丹，能不能不只是压制，而是留下一个标记？菌丝之间有某种互通的感知。如果我们可以追踪它，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把桃州城里所有被寄生的人全部找出来。”

千叶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流转着思索的光芒。他抬起右手，掌心里缓缓浮现出一朵金色的牡丹虚影，比昨天那朵更小、更凝实，花瓣上流转着极细的蓝紫色纹路。

“手札里有一段关于‘南明离火外放为引’的记载，结合我们牡丹族的追踪术，我可以让留在捷霜体内的南明离火与菌丝产生共鸣。但这种共鸣不会伤害菌丝的宿主本身——宿主只是被寄生，不是菌丝的源头。只要共鸣产生了，所有被同源菌丝寄生的人身上，都会短暂浮现出微弱的南明离火反应。我可以追踪这种反应，在桃州城里找到他们。”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不过，速度会很慢。我只能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排查。”

我立刻转向白宸：“你能配合千叶吗？他的南明离火负责定位，我们还需要一种能够给菌丝‘断根’的方法。”

白宸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自己修长的手指。“南明离火能定住菌丝，我就能冻死它。只要在菌丝还没来得及脱离宿主之前把它连根冰封住，就算它想从体内逃出去，也找不到出口。”他忽然勾唇一笑，“巧了——我的冰，专门克这种东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昨夜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窗下坐了一整夜，回忆前世被菌丝蚕食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把那些记忆揉碎了，在心里拼出了一套可以用冰凤之力克制菌丝的方法。

我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只对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

当日下午，我从桃州发了两封追风玉简。一封给在樱都的千致，一封给已经前往青里山面对雷击塔和幻海池盟军的姬穰。信的内容不长，开头都很客气，客套话不多，几乎是一句带过。紧接着我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捷霜体内菌丝的发现、千叶的追踪方法、以及我从魔界带回的情报中关于菌丝与伪世界意志之间的联系。

信的末尾放在不显眼的位置，但字迹格外清晰：事实证明，折灵的救世盟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谁。它是为了寄生。

千致的回信来得很快，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利落，字里行间透着他一贯的沉稳求实。他说他之前对那些所谓“折灵末日之说”将信将疑，但既然有了捷霜这个活生生的证据，他愿意调动藤源的情报网全力配合排查。姬穰的回信则依旧简单粗暴，就四个字——“知道了，干”。

于是从那一夜起，桃州正式进入全面排查。

千叶站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塔楼上，闭着眼睛，双手掌心朝上张开，十数朵金色牡丹从他体内飞出，四面八方地散入夜空。那些牡丹只有指甲盖大小，金光内敛，飞行时不会留下灵力轨迹，即便是高阶修士也很难察觉。落在被寄生者的肩头时，便会自动消失在那人皮肤之下，化作一缕极细的、只有千叶自己能感知到的南明离火共鸣。

排查进行到第三天时，第一个被千叶标记到的感染者出现在了城东的粮仓。那是一个管账的文官，修为不高，平日里安分守己，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但他的后颈上——千叶闭着眼睛就能“看见”——那里有一团极淡的红光，像是被蚊子叮过的小红点。白宸无声地落在粮仓屋顶，指尖凝出一粒米粒大小的冰晶，将那文官无声地冰封在原地。菌丝还没来得及从宿主体内钻出，就被冰凤极寒之力连根冻死在了他的皮肤之下。

第五天，城南布庄的老板娘。第七天，城西青楼的琴师。第十一天，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哭求，白宸冰封完之后，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墙角，五指捏碎了墙上的青砖。千叶走过去，把一件外袍轻轻披在那孩子冻僵的身体上，说：“他会醒的。等我们把菌丝全部肃清，他会醒过来。”

他们就这样一夜一夜地排查下去。千叶在高处铺开感知网，白宸无声地清理每一个被标记的目标。胤澜坐镇议事厅，将每一处标记点标注在桃州城防图上，同时调查这些感染者入城之前的行踪——他们大多是从凌海方向逃难过来的修士和海族流民，菌丝早已在他们体内潜伏下来，到了桃州才缓缓苏醒。没有任何人是故意的。他们和捷霜一样，不知道自己体内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也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结局。

捷霜在昏迷了三天之后醒来过一次。他靠在床头，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被冰封过的后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折灵，”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只是想她。我以为我只是想她。”千叶没有回答，只是替他重新加了一层封印，然后在送饭的时候多添了一壶温热的灵茶。

排查结束于半个月后。

捷霜，是第一个被发现的被寄生者，也是最后一个醒来的感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