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南辞北守(2/2)
小青微微偏头,红唇凑近他耳畔,声音轻缓却字字郑重,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好好活下去,替阿婆、替你自己,也替我。”
那气息烫得他耳尖发红,烫得他眼眶发热,烫得他差点就要开口说出不能说的话。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悄悄将这份温暖与嘱托,深深刻在了心底,刻在青鳞上,刻在骨头上,刻在生生世世里。
话音落罢,小青缓缓松开手臂,转身缓步走回小白身侧,神色已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波涛,是说不尽的离殇,是从此天涯陌路的惆怅。
临行前,小青回头望向伫立门前的陈和尚,目光温柔笃定:“我在杭州城等你!”
那声音穿过秋风,穿过残菊,穿过漫天飞舞的金黄,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她心上,一头系在他掌心。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她会等。等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又一个六十年。可她会等,因为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念想。
说罢,她与小白两两相牵,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那灵光像一团青雾,将她们笼罩其中,法力悄然托起门前那具棺椁。二人衣袂随风翻飞,伴着漫天零落菊瓣,足尖一点,径直御风而起,化作两道清影冲入云霄,渐渐向天际远去。
那两道影子,一白一青,一束莹白,一束碧青,在秋云间翻飞,在霞光里穿梭。她们要去杭州,去西湖,去断桥,去栖霞岭,去那个有仕林、有莲儿、有玲儿的地方。
陈和尚怔怔立在原地,仰头望着二人身影越飘越远,一点点消融在秋云之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戚与不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长空放声大喊——
“师父——保重——!”
那声音嘶哑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悲鸣。一声喊罢,嗓音已然沙哑酸涩,像被砂纸磨过,像被烈火焚过,像被这六十年的风霜,一寸一寸地侵蚀。
他缓缓低下头颅,目光紧紧落在掌心那片莹润泛着青光的青鳞之上。鳞甲间还隐隐萦绕着方才怀抱里残留的花香与淡酒气息,触手微温,一如小青方才的暖意。那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口,像一团火,在秋风里静静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喉头哽咽。
他望着小青御风离去的云霄远方,缓缓俯身,重重朝着那个方向叩下一记深首,虔诚又悲戚。
额头轻抵地面,声音细碎微弱,带着无尽不舍轻轻呢喃——
“师父……保重……”
那呢喃被秋风卷着,卷向远方,卷向云霄,卷向那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陈和尚仍独自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院落。
从清晨到正午,直到黄昏。日头一寸一寸地爬过斑驳的墙头,又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是谁在缓缓抽走天地间最后一线温存。他像一尊石像,立在秋风里,任那风卷着残菊,一片一片落在他肩头,又一片一片被吹走。
他终于动了。
转身望向那间茅屋,黑黢黢的门洞子还开着,像是阿婆最后望他的那一眼——欲说还休,欲留还走。他挪动脚步走了进去,站在玲儿躺过的床榻前,望着那身大红嫁衣留下的褶皱,望着那封信、那支桃木簪留下的痕迹,望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把那枚青鳞贴身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鳞甲微微发烫,像她的心跳,像她的呼吸,像她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褪去那身素色长衫,重新换上了一身戎装。他走出了茅屋,阖上房门。走进秋风里,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在残阳里飘扬。
远处,汴梁皇宫的琉璃瓦上,最后一缕金光正一寸寸褪去。那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心口那片青鳞上,像谁的目光,温柔又笃定。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那方向有画中的西湖,有阿婆口中的断桥,有他从未见过的保安坊门。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热得发烫的青鳞,那鳞甲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像她的发丝,像她的笑靥,像她按在他头上的温度。
他笑了。
转身,铠甲与刀鞘碰撞间,又发出细微的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更漏声声,他没入宫廷,没在回头,消失在墙角的明明灭灭的竹影中,消失在大厦将倾的黄昏中,走入黑暗,走入深渊,走入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宿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