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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0章 老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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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更牛逼。”

法医把骨片翻到内面,指着脑回压迹和窦沟残痕说,“这片是枕骨外侧面残块,内面保留部分脑压迹,可排除常见大型家畜,从骨壁厚度、肌线残迹缺失情况看,暂不能精细定性别,但成人无疑。”

“死亡时间分两层:一层是入土多久,一层是死因和死亡当时。井下这环境不是普通土埋,是密闭,积水、煤屑、低氧、长期回渗,和田野埋尸,抛尸不同,不能套用土样年限表硬算。”

他放下紫外灯,从箱里拿出记录单,估计是很少遇到这么有耐心的听众,说话像唠嗑,解释道。

“一般土埋,软组织全无可数十到数十年,骨去脂干燥常按十年以上看,空洞化可自五年起,但是程度受土质水质温度支配。”

“这里不一样,水泡,矿物质会往骨里沉,叫骨浸矿质,矿尘如果生前吸入,可在肋骨、胸骨甚至颅骨板障留下慢性沉着,提示死者长期在粉尘环境。”

“这片枕骨不主打矿尘,但同批要是能挖出胸廓骨,能看到炭末样沉积,那就和煤矿工人对上了。”

“那含氮、氨基酸呢?”跟着看的荆明也问道。

“您懂?”

“啊,我大学前两年学的是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后来转的专业。”

法医点点头,打开现场箱里的登记本,写了几个数字,“您怎么理解的?”

荆明想了想,说,“我知道的,骨组织主要有机质是胶原,胶原分解会产生氨基酸,总含氮量随埋藏时间下降。”

“新骨氮高,老骨氮低。做过标准曲线的实验室,可以用骨含氮量、氨基酸总量、个别氨基酸比例,再结合荧光强度、比重、显微孔隙率,综合估时。”

法医和上本子,说道,“对,是这样。”

“但你说的,县局最多初筛、固定、封装,得送市局或省厅法医中心,做含氮用凯氏或元素分析,做氨基酸用水解加色谱,做骨粉显微做扫描。”

“若还要更细,碳十四可定绝对年代,锶氧同位素可看死者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矿工,DNA可试做人骨种属和亲属比对。”

“不过这种等级的老骨、又泡老空水,DNA保存差,能提最好,提不出不等于没价值。”

他看李乐还要问,便笑着拦一句,“给你个实在话:这片按形态、颜色、空洞、去脂、紫外强白伴蓝,再加老坑木和封闭环境,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往建国前推比较稳妥。”

“含氮、氨基酸、骨盐比、可能的话碳十四,全出报告,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二十天。”

“那现在这个现场……”钱吉春就听到个二十天,想了想,问。

“先做现场记录,把骨殖全部收集,做好编号和位置标注。然后送检,等检测报告出来再定下一步。”

法医说完,把箱子里的一套小号证物袋取出来,开始对钻孔返水里的碎骨进行逐一编号和封装。

他的动作很细,每一块碎片都拍了照、量了尺寸、标了位置,然后放进单独的袋子,写上编号和日期。

李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瞧见这法医穿的一双赞贝拉的户外鞋,估摸着这位家里不太缺钱,干法医,应该是爱好。

“医生贵姓?”

“江,江远。”

“啊,你好,长安,李乐。”

两人握了握手,李乐说了句,“我以为你姓秦呢。”

“怎么?我有个师兄姓秦。”

“没啥,呵呵呵。”

没一会儿,江法医把全部碎片编号、封装、装箱,自己溜达着走了。

县局当天形成简要情况。

老窑北翼支护探查中发现疑似人骨残片及老坑木,初步排除近年新葬,疑为历史采空区遗存,因涉及可能多名死者、可能涉及历史矿难,按“无名遗体

疑似事故

历史遗存”报。

那意思很明显,这事儿,您给拿个主意。

材料送到,丁尚武看了,好一通琢磨。

桌上除了刑技初报,还有万安的支护技术经过、法医对于人骨的初步鉴定意见。

他又翻了翻早年福兴垅只言片语的旧信访摘抄,最后把王局叫来,说道。

“这名头不能乱。叫考古发现,既不古,也没价值,弄不好文物系统要进来,媒体跟着来,死人没查清先成景点。”

“叫矿难事故,家属、追责、现行刑责全压上来,可七十年前谁负刑责?叫古墓更荒唐,老窑不是墓,要不,定一个词叫,历史采空区遗存处置。”

王局听完,笑道,“到底是领导想得远,想的高。不过,外面怎么讲?”

丁尚武说道,“对外就一句:废弃老窑历史采空区发现早前矿工遗骸,依法依规清理、鉴定、安葬。不渲染人数,不提前定哪一年,不提前说人数。”

“刑技派员全程录像见证,安监牵头做遗存处置方案,统战、民政在后期、后端参与迁葬,低调一些。”

“这里面有个分寸:技术归技术,责任归责任,安抚归安抚。”

王局想了想,“您这还是温柔。”

“火太急,骨渣都烧成灰,谁认谁?”丁尚武用铅笔在呈阅件上批了三行字,末了补一句口头意见,任何方案由安监、煤监、救护、万安、刑技五方会签。

王局出门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事儿不要往外头传。不是怕,是没必要。那些骨头在井下待了几十年,咱们把他们请出来,是好事。可要是传成别的东西,好事就变成麻烦了。”

丁尚武的意思,传到了李乐耳朵里。

小李秃子对荆明笑道,“嘿,这回好了,有人以为民国的事早烂成泥,可没烂完,全在墙后头等着呢。”

荆明叹了口气,“人总以为时间能烂一切。其实时间最公平,它只把真相换个做法,等人来尝。”

“诶,那你说,等真清出来,有几十个,怎么办?”

“其实,死人最怕两件事:一被当成政绩,二被当成迷信。丁胖子这处理,定遗存处置的名头,不左不右。”李乐说道,“事办完,死掉的人才算,不是复活,是复位。历史最怕错位,错位比死亡更久。”

荆明乐,“嘿,安全管活人别死,考古管死人别白死。殊途同归。这井下比人还复,活人怕瓦斯,死人怕乱判,领导怕出名,咱们怕冒进。四怕凑一块,反倒安全。”

。。。。。。

安监、矿监加上万安的安全管理和技术部门,再加上许中梁,连夜开会确定了技术方案,简而言之,言而总之,支护和通风稳定后,处置组从老空北侧做小口进入。

救护队把局扇改了独立通风,回风绕到北翼新做的临时风筒里,不往老空直灌,

先以小口方式在煤壁打出一个尺半见方的探查孔,孔口接软管,慢排积气。

再把气体检测仪挂在孔口,甲烷、氧气、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硫化氢逐档看,监测仪记录风压,其他人全退到支护完好的后方。

等到排了半天,孔口返出的气不再刺鼻,二氧化碳从零点九上下慢慢落,硫化氢偶发一两个级,甲烷始终没起来。

许中梁摘了氧气面罩一摘,等了等才说道,“能进了,但按启封走,谁都别逞能。”

再次下了井的李乐站在风筒噪声里,搓着冻红的手,跟一旁的荆明说,“考古开墓还烧酒驱邪,这开老空,连句吉祥话都不敢乱说。”

荆明把矿灯调成侧光,照着那层发乌的煤壳,“墓是死后修屋,这里是活着被封门。两样都怕鲁莽,鲁莽开墓毁层位,鲁莽开窑毁活人。你等会儿见骨头,别再问我长红毛绿毛。”

“不是,你也怕?”

“tui!”

“行,红毛旱魃什么的,留给三叔,”李乐说,“真到了跟前,我只看人怎么死的,不看鬼怎么回的。”

“你丫闭嘴!怪不得曾老爷子对你不学考古没什么太大反应,你这嘴,学考古,早晚吸入过量,走了,帮我拿东西。”

“诶。”

所谓小口,是在北帮第三排锚杆之间,拆掉两根棚腿,往里掘进一条高不过一米二、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探查通道。

许中梁定的方案,孙队长亲自带人施工,每进尺一米,立刻架设临时金属支架,顶上用液压支柱顶紧,两帮用背板插严。

整个过程有些慢,但慢有慢的道理。

“这不是掘进,是掏。”许中梁站在巷口,手里的地质锤轻轻敲着煤壁,“掏老空区不能急,你急它更急。它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救护队先入,安监、刑技、万安技术,李乐荆明和钱吉春几个随后。

洞口外冷风顺着巷道走,洞里却是一股陈年闷木味,连冷都冷得发苦。

人进去,先清理掉落的煤矸。

第一段清理出来的时候,最先露的,不是骨头,是帽子。

柳条编的安全帽,帽壳早让压力和湿气沤得不成形,像一团压扁的茅草筐。

帽箍锈成了泥色,帽檐下压着一截黑色骨块,额角靠后,被碎矸浅浅盖着。

“慢点儿,”荆明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先对孙队长说,“把这一段的矸石清理掉,从外侧往里,一层一层来。每十公分停一次,李乐,你拍照,记录,把位置标清楚。”

孙队长点头,转身吩咐支护工用木铲和小手镐一点点往外掏,不敢用铁锹,怕伤到

清理出来的碎矸堆在巷道一侧,黑黢黢的一堆,偶尔能看见几块发黑的木屑混在里面,是老坑木的残片。

荆明蹲下,不用手直接碰,先让“跟班儿”小李秃子照相、量位置。

随后是毛刷、手铲、小撬棍,一点一点来。

第一具完整遗骸出来时,巷道里只剩下风筒的嗡嗡和钢钎偶尔碰金属的轻响。

侧蜷。

双腿蜷得很紧,膝顶着肋,一只臂压在胸前,另一只向前伸,指尖抵着矸石堆边沿,像临死还打算把挡路的石头拨开。

骨质黄褐,表面有一层细矿化霜色,脊柱、骨盆位置没见直接压断的痕迹。

荆明就着侧光,用软尺量肱骨、股骨,记了年龄区间,整个过程,除了喘息声,没人多说话。

“不是砸死的。”荆明说,“砸死的人,姿势横,骨折在顶板来向,头颅、胸椎常被碎石错开。这人头顶没受重击,胸腔没被大矸直接压塌,四肢是自个儿蜷的。”

“那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了句。

荆明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遗骸下颌旁边的碎矸石,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搪瓷缸子。

白底蓝花,缸口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锈成褐色的铁皮。

缸子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泥里混着细碎的煤粉和沙粒,泥层上面是干涸的水垢痕迹,一层叠着一层。

荆明把搪瓷缸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下。然后他拿起那半块馒头,凑近灯光看了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大概率,是渴死的。”

没人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看这个缸子,”荆明用指尖点了点缸子内壁的水垢线,“水垢有五六层,说明他喝了不止一次。”

“但底部的泥有两指厚,说明最后喝的是泥水,老空区渗水,水里面全是煤粉和泥,他把缸子放在地上接水,接满了,喝。喝完了,再接。”

“临死前那几天,他一直在喝泥水。”

“你怎么判断是几天?”许中梁问。

“看水垢层的厚薄和泥层的沉淀。”荆明把缸子轻轻放回原位,“他接水的次数不多,每次接的水量也不大。一个人在有水喝的情况下,存活时间取决于水的质量。喝这种泥水,肠胃很快会出问题,腹泻、脱水,然后加速衰竭。”

“人困在低压、低温、缺氧的空腔里,脱水比饿更快。先躁,后静,再蜷;手往前伸,不是爬,是够水、够风口。等手够不动了,就这个样。”

钱吉春盯着那截向前伸的指骨,觉得风筒声里,好像能想见几十年前黑暗中一点渗水声,缸底越喝越浑,最后连浑水都喝不出冷热。

半天才说了句,“泥没烂完,烂的是良心。”

“行了,继续吧。”荆明起身,拍了拍老钱的肩膀。

清理继续推进。

碎矸之下,已经失去作用的老榆木棚还撑着一段不规整的拱,木纤维泡得发酥,一碰掉渣,但没完全朽穿。

第二具遗骸缩在一根歪斜的坑木底下,身体蜷成一团。

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第三具遗骸几乎是贴着他,两个颅骨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叠压状。”荆明看了看,“冒顶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蹲在棚架底下,顶板砸下来,坑木撑住了最后一道,他们没被直接砸死,但被堵在里面了。”

他指着两具遗骸之间的空隙,“这个位置,是两个人同时挤进去的。一个先蹲下,另一个紧跟着挤在旁边。顶板落下来的时候,坑木断了一截,正好卡在两具遗骸上方,形成一个低矮的空腔。”

“所以他们有空间活着,但出不去。”黄工凑上去,瞅了瞅,说道。

“对。”

等救护队分开表层矸石后,几人才看到这两具遗骸的具体状况。

一处锁骨、一处胫腓有骨折,属于冒落初期被压,总之,不是痛痛快快没的。

再往深处清理,第四具遗骸的姿势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呈跪爬状,双膝跪地,肘部撑在矸石上,头低着,膝骨向前,脊椎呈不自然弓形。

荆明用手比了比从洞口到这具的距离,摇摇头,“他想往外口爬。胳膊肘不是一次蹭的,是反复撑、反复滑。底板上如果有矸石粉和泥水,爬十步比平地爬百步累。”

“爬到这儿,爬不动了。”许中梁说。

“对。体力耗尽,脱水,加上吸入了大量粉尘,肺已经不行了。”

“哎.....”

再往里,清理到老空区的中段,几根径不及碗口的硬杂木柱斜撑着顶板,柱根曾经泡在水里变得发黑。

边上,三具遗骸,一具背靠坑木,双腿伸直,头歪向一侧,另一具斜靠在第一具身上,第三具蜷在角落里,一只手搭在第二具的肩上。

旁边散落着几枚镍币,锈迹斑斑,压在碎矸和木屑之间。镍币边缘磨得发亮,其中两枚是民国小面值,另几枚锈得只看得出轮廓。

荆明用软刷去表面浮泥,捡起来,只就着矿灯看,“冒顶之后,他们可能以为只是局部塌方,等着外面来人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水喝完了,干粮吃完了,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就坐在那儿,没再起来。”

“为什么不试着往外挖?”

荆明指了指身后那条跪爬遗骸的方向,“有人试了。那个爬的,就是试着往外挖的。但矸石太厚,没有工具,徒手挖不动。挖了两下,手就废了。”

“其他人看着挖不动,就不挖了,坐着等。他们等的是外面的人来救,但外面......”

往前,除了遗骸,遗物也比之前的多。

有手摇电话机残件,铁芯锈死,摇柄还在,木匣裂成三片。

荆明跟许中梁说,“老窑不是全靠喊。有电话,说明北翼曾经正常掘进,至少某一段有班组联络。冒顶后线路断在小口外,里面摇不出去,外面若没人接,就等于聋了。”

“和现在一样。”孙队在一旁接话,“呢们井下对讲一断,心里就毛。那会儿没对讲,摇半天没声,比没灯还怕。”

有两块铁皮矿灯牌,其中一块灯座打三个孔,牌面铁皮卷边,用钢丝绒轻扫后,“福兴垅”三字依稀可辨,另一面有班组号和民国年份残笔。

李乐拿在手里翻了翻,递给荆明,“这回好了,鬼不鬼的,全是老巷老设备。”

“鬼者,未知也。”荆明把灯牌放进袋子,“未知最怕被解释。解释了,鬼就回家,不解释,鬼就替人背锅。”

有碳化派工单残片,不到巴掌大,纸已不成纸,是炭化硬片。

荆明用镊子展平,强侧光下墨渍漫漶,只辨“福兴垅”二字,再往下“拾月”,农历十月,后接两三个姓,一姓像“贺”,一姓像“窦”,最后一笔走水,认不全。

荆明不硬认,问许中梁,许中梁看了,说,“派工单加灯牌加电话,足以说明不是野窑乱挖,是有人派班、有人点名、有人下井没回来。姓名等档案互证。得查档案试试。”

还有一枚银元。

民国十七年,字面磨得几乎平了齿边,塞在一具遗骸的第一节腰椎和肋骨之间,像人最后平躺着、又被人翻动过后依旧贴身。

荆明掂了掂,“入井带着,升井还带。一辈子没花出去,临终还带着。”

“为啥?”边上,一个正在做紧固的支护工忍不住问。

荆明看了一眼李乐,把银元装袋,“念想,钱花完就完了,念想越攒越重,最后重得走不动,也花不出去。人哪,最怕把念想当盘缠。”

正在给李乐递相机电池的钱吉春听了这话,嘟囔一句,“结果越走越累,才发现那点念想根本不够用,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

清理进行到了第二天中午,接近尾声,发现的,一共三十七具遗骸。

其中三十一具可辨认个体,能分辨出头骨、躯干、四肢的完整轮廓,六具受压严重,骨骼变形、碎裂,或与矸石叠压在一起。

“北翼空腔不规则,最宽处不过三四米,最高处人蹲着碰头,矸石层下局部悬空,形成低矮存活空间。”

“所有遗骸顶板侧均无新鲜冒落碎石.....新近放炮、新近冒落的棱角、碎石分布,和七十年前老冒落完全不同。”

“老顶初次冒落后未全塌实,留不规则腔,遇后期扰动回渗,形成低温、低氧、富二氧化碳、偶发硫化氢的封闭环境......“顶板没有全部塌实,留了一条命,但这条命,只够活着,出不去。”

许中梁在他执笔的报告里这样写道。

李乐站在老窑坑口,递了一壶热茶给刚上来的荆明。

“三十七啊,”他说,“赵德贵嫌一家二十万多,这三十七家,当年拿过什么?”

荆明摘了手套,接过杯子喝了口,拉了拉领口的毛巾,呼出一道白气,“哟,姜糖水。”

“嗯,我们岔口的规矩,触碰先人遗骨,得喝姜糖水去阴气。昨天听说咱们干这活儿,我大娘给熬的,刚让人送来。”

“呵呵,谢谢大娘,我得多喝几口。”荆明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说道, “其实,民国时期,有机构无治理,办事儿拿钱开路,像这种小窑,冒顶封井,窑主花点钱,报封闭,不报死人,是最省成本的账。”

“只不过,活人领不到工钱,死人领不到名分。七十年后赵德贵们又来挖,想用三百日薪买活人、用二十万买死人嘴。一前一后,都是把人当煤渣过秤。”

“所以,丁尚武的处理是对的,”李乐把手揣兜里,“定历史采空区遗存处置,技术先清,安监先记,民政最后出面埋,好歹给个归宿。”

跟着荆明出来的,还有被编号、拍照、装袋的一些遗物,被堆在坑口边的几个塑料箱子里。

李乐走过去看了眼,“你说,那些人最后在想什么?”

“想水,想吃的,想家里人。”荆明抿了一口茶,“想为什么外面没人来,不过,咱们都想象不出来。”

“也不用想象,这些还有哪些骨头说的,比想象多。”

一阵风从垣上刮过来,把边上的彩钢瓦大棚吹得稀里哗啦响。

“这东西,回头交给民政,还是留着?”

“不知道,也不值钱,顶多是个记号。”

李乐想了想,问荆明,“你知道国内最好的DNA检测机构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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