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雾中之人(2/2)
话说到这份上,李衍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拱手一礼,转身朝核心阴影走去。
待他身影彻底没入昏暗,五道将军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为香火分身,此刻竟显出了凡人般的疲惫。
「这东西,还真留著————」
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更密,「不怕引发灾劫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将军身形毫无征兆地一阵闪烁,像是烛火被风吹过。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三丈外的浓雾。
雾中不知何时,多了道模糊虚影。
那虚影轮廓似人,却无五官细节,通体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唯有一双手清晰可见骨节分明,肤色惨白,指尖拈著一面杏黄色的小旗。
五道将军面色骤变。
「不可能!」
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惊骇,「你怎么还存」」
话未说完。
杏黄旗轻轻一晃。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灵炁波动都微不可察。
可五道将军这具香火分身的胸口,毫无征兆地破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空洞边缘光滑如镜,透过它能看到后方扭曲的空间褶皱。
将军低头看向胸口,又抬眼望向雾中虚影,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香火分身如沙塔崩塌,化作万千莹白光点四散飘零。
光点尚未落地,便已消融在昏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浓雾中的虚影收起杏黄旗,缓缓转头,面朝李衍消失的方向。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同一时间,五道将军庙。
子时三刻,庙外宵禁的街道空无一人。
庙内灯火通明,法坛上七盏莲花灯散出昏黄光晕。
王道玄盘坐坛前,身穿杏黄道袍,头戴五岳冠。
他面前摆著三尺见方的枣木法坛,坛面以朱砂画就八卦阵图,阵眼处供著一尊半尺高的五道将军泥塑神像。
神像虽小,塑工却精,明光铠的甲片、长戟的纹路、甚至脸上须发都清晰可辨。
坛周以浸过黑狗血的红绳围出三圈,绳上每隔七寸系一枚花钱。
红绳之外,又立著四面招魂幡幡面以白布制成,上书「魂归」「魄返」等黑字,幡杆顶端各挂一枚铜铃,无风自动时铃声清脆。
沙里飞和蒯大有守在庙门两侧,龙妍儿坐在偏殿檐下,眼神警惕。
这是众人布置的「七星引魂阵」。
借五道将军庙常年累积的香火愿力为基,以招魂幡为路标,莲花灯为命火。只要李衍在阴墟内遇险,王道玄便可催动阵法,强行将他的魂魄接引回肉身。
本该万无一失。
可就在子时四刻,变故来了。
先是庙里平地起风。
那风来得古怪,不吹幡旗,不摇铜铃,专朝法坛上的莲花灯扑去。
七盏灯焰同时一矮,险些熄灭,好在王道玄反应快,袖中甩出七张黄符贴在灯座,符纸自燃化作七团阳火护住灯芯。
紧接著,「咔嚓」一声脆响。
供在坛心的五道将军神像,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自头顶蔓延至胸口,随后神像彻底碎裂。
王道玄脸色一白。
不等他动作,神像「嘭」地炸开,碎成十几块泥片。
碎片溅落时,坛上七盏莲花灯同时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不好!」
王道玄霍然起身,杏黄道袍无风自动。
「道爷,咋了?」沙里飞一个箭步窜到坛前。
王道玄没答话,俯身查看莲花灯。
七盏灯虽摇曳得厉害,终究没有熄灭。
他盯著灯焰看了三息,这才直起身,声音发涩:「五道将军的分身————毁了。」
庙里骤然死寂。
沙里飞顿时大急,连忙问:「衍小哥呢?」
「灯未灭,魂魄无碍。」
王道玄看著莲花灯,无奈道:「但神像是接引信标。信标已毁,这边便无法主动招魂。如今————唯有靠他自己找到出路,离开阴墟,这边才能感应到他的方位,助他回归肉身。」
话音未落,王道玄忽然身形一晃。
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他跟跄后退半步,紧接著双眼紧闭,直挺挺向后倒去。沙里飞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王道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状态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后,王道玄猛地睁眼,瞳孔里残留著尚未散尽的惊悸。
他推开沙里飞的手,「五道将军————托梦了。」
「说啥了?」蒯大有连忙追问。
「那边碰上了大麻烦。」
王道玄看向众人,「衍小哥应该没事,但任务————多半会失败。将军让咱们做好准备,等他回来后,立刻带他去见真身。」
庙里再次沉默。
许久,沙里飞忽然咧嘴一笑:「完不成就完不成呗。玄门那些人有本事自己去找,找不到,就说明太子没这命。」
他看向其他几人,「只要衍小哥活著回来,其他都去他娘的!」
阴墟深处,李衍对庙中变故一无所知。
此刻他已踏入核心区域。
这里与外围截然不同一空间不再是破碎的战场、烽燧、枯井,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景象」。
他看到了山。
不是现实中的山,而是高耸入云的、纯粹由阴影堆砌成的山脉状黑影。
山体轮廓在昏暗中起伏,山脊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山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高度。
他又看到了树。
——
那些树的形态超出了常理认知。
树干粗壮得如同城墙,根系裸露在外,每一根都如虬龙盘绕。
树冠向四面八方延伸,枝叶不是绿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泛著微光的晶体状物质。它们扎根于虚无,树冠托举著某种无形的「天穹」,当真有了神话中「支撑天地」的意象。
「四大神木————」
李衍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放缓脚步,凝神细看。
可越看越觉得诡异。
那些山影、巨树,看似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他每向前走十步,景象便向后缩十步,永远保持著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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