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余生的债(1/2)
王桂兰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对面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干枯的手指。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忽然想起这件棉袄是儿媳李秀芬三年前给她做的,那时候她嫌颜色老气,扔在柜子里大半年没穿。如今翻出来,倒成了最暖和的衣裳。
巷口有人走过,是隔壁的陈婆子,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慢慢往街心公园去。陈婆子远远看见她,扬声喊了句:“桂兰,去不去晒太阳?”王桂兰张了张嘴,还没应声,陈婆子已经摆摆手走了,大约是嫌她走得慢,等不起。
她确实是走得慢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使不上劲,从屋里到院门这十几步路,她要扶着墙歇两回。儿子张建国在城里开大货车,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是半夜到家,天不亮又走了,有时候连句话都说不上。她有时候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掏出那个老年机,按了半天,屏幕上那行字总也看不太清。好不容易打通了,那边轰隆隆的引擎声里,张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妈,我这忙着呢,过两天就回。”这个“过两天”,有时候是十天,有时候是半个月。
她已经不指望什么了。人老了,就像那棵老槐树,叶子一片片落,枝丫一根根枯,等到哪天风大了,连根拔起,也就那么回事。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听着墙角的蛐蛐叫,她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起那些年,想起李秀芬。
她第一次见李秀芬,是十五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张建国二十六岁,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倒也攒下了一些。他骑摩托车带着李秀芬回来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从后座下来,穿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喊了她一声:“阿姨好。”
王桂兰当时没应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这姑娘长得不算出挑,脸盘子有点大,皮肤黑,一看就是乡下种地的出身。她后来私下跟张建国说:“你就找这样的?”张建国闷着头说:“秀芬人好。”王桂兰哼了一声:“人好能当饭吃?隔壁老陈家的媳妇,娘家陪嫁了一辆小轿车,你找的这个,能给什么?”张建国不吭声了,但婚事还是照办。
婚礼办得寒碜,就在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请的是本家的亲戚和左邻右舍。王桂兰抠门,连鞭炮都没买整挂的,找东家西家凑了几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没了。李秀芬的娘家来了七八个人,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穿着压箱底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坐在席上话都不敢多说。她妈倒是个泼辣的,拉着王桂兰的手说:“亲家母,秀芬这孩子心实,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王桂兰嘴上应着好,心里想的却是:担待什么担待,到了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李秀芬嫁进来的头一个月,王桂兰就给她立了规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做饭,扫地洗衣,喂鸡喂猪,一刻不得闲。王桂兰自己倒是睡到七点多才起,起来还要挑剔:“这粥熬得太稠了,费米。”“这地扫的什么玩意儿,墙角还有灰。”“衣裳洗了没?你公公的袜子攒了五双了,也不知道主动洗。”李秀芬起初还辩解两句,说粥稠是因为多加了半瓢水,地扫了但是风把灰吹进来了,后来就不吭声了,埋头做事,脸上那点怯生生的笑慢慢就没了。
张建国在砖瓦厂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不大管。他偶尔听见王桂兰数落李秀芬,会在旁边说一句:“妈,行了。”但也就这一句,多的没有。他从小怕他妈,王桂兰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连他爹张德厚都得让着三分。张德厚是个闷葫芦,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吃了饭就睡觉,老婆和儿媳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他装看不见,也确实是看不见。
李秀芬怀孕那年,家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王桂兰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盼孙子的,那几个月对李秀芬的态度好了些,饭菜里舍得放油了,偶尔还炖个鸡。李秀芬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心里又重新长出了那点笑模样。她摸着肚子跟张建国说:“等孩子生了,咱妈肯定会帮我带的。”张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孩子生下来那天,王桂兰的脸黑得像锅底。是个女孩。
她在产房外面听护士说是女孩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连病房都没进。李秀芬从产房出来,虚得脸色惨白,想喝口水,床头柜上空空荡荡,连个暖瓶都没有。隔壁床的产妇让她老公帮忙倒了杯水,她喝下去的时候,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月子里,王桂兰没给她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头几天是白水煮挂面,连个鸡蛋都不卧,后来李秀芬实在没奶水,张建国跟他妈说了,王桂兰才勉强买了只老母鸡,炖了汤端过去,嘴上还不饶人:“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喝鸡汤。”李秀芬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她缩了回去,但她没哭,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孩子用背带绑在背上,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王桂兰坐在树荫底下扇扇子,看着她忙活,时不时还要指点两句:“那块地的草没拔干净。”“你看你,把孩子勒得脸都紫了。”李秀芬不接话,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孩子在她背上哭,她哄不了,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喂奶。
孩子半岁的时候,张建国觉得在砖瓦厂挣得太少,跟李秀芬商量去城里开大货车。李秀芬说:“你去吧,我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张建国握了握她的手,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话,李秀芬记了很多年。
张建国走后,王桂兰的脾气更大了。她觉得李秀芬一个人在家吃闲饭,横竖看不顺眼。早上起晚了要骂,饭做多了要骂,孩子哭闹吵了她午觉更要骂。李秀芬有时候想跟张建国打个电话说两句,王桂兰就在旁边听着,听完了还要说:“告状呢?你跟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别拿这些破事烦他。”李秀芬慢慢就不打了。
孩子一岁的时候,李秀芬想出去打工。她娘家那边有个表姐在城里的制衣厂上班,说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问她去不去。她心动了,跟王桂兰商量,王桂兰一口回绝:“你走了孩子谁带?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当保姆?”李秀芬说:“妈,孩子可以送托儿所,我挣了钱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王桂兰冷笑一声:“寄生活费?你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建国一个月给我两千块,你能给多少?再说了,一个农村妇女,出去抛头露面,丢不丢人?”李秀芬没再提这事,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孩子三岁上了幼儿园,李秀芬总算有了半天空闲,她在镇上找了个餐馆洗碗的活,早上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就去餐馆干活,下午四点接了孩子回家做饭。一个月八百块钱,她攒了大半年,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给王桂兰买了一件外套。王桂兰接过外套看了一眼,说:“这颜色老气,你自己穿吧。”李秀芬说:“妈,这是照着您喜欢的颜色买的。”王桂兰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留着给你妈穿。”李秀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那件外套收进了柜子里。
后来她真的把那件外套拿回了娘家,她妈穿上正合适,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闺女给买的。李秀芬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张建国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待个两三天就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李秀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镇上那个餐馆的老板娘跟她说的:“你家建国在外面有人了,你不知道?”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说:“知道又怎么样?离了婚我带着孩子去哪儿?”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睡着,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王桂兰的呼噜声,想着自己这七年到底图什么。嫁过来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满心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家,后来才明白,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公公当她是空气,婆婆当她是佣人,丈夫当她是摆设。她想过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回娘家?她爹已经没了,她妈住在哥嫂家,自己都是看人脸色过活,哪能再添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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